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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职场资料|《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必备19篇)

发布时间:2017-10-20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必备19篇)。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得道成仙的事情,不能说全是虚假,只是人的性命长短取决於天,很难说会碰上好运还是遭遭厄运。人在世一生,到处都有牵挂羁绊;少年时候,要尽供养侍奉父母的辛劳,成年以后,又增加养育妻子儿女的拖累。衣食供给需求,为公事、私事操劳奔波,而希望隐居于山林,超脱手尘世的人,千万人中遇不到一个。加上得道成仙之术,要耗资黄金宝玉,需要炉鼎器具,更不是贫士所能办到的。学道的人多如牛毛,成功的人稀如磷角。华山之下,白骨多如野草,哪里有顺心如愿的道理?再认真考查内教,即使能成仙,最后还是得死,无法摆脱人世间的羁绊而长生。我不愿意让你们专心致力於此事。如果是爱惜保养精神,调理护养气息,起居有规律,穿衣冷暖适当,饮食有节制,吃些补药滋养,顺著本来的天赋,保住元气,而不致夭折,这样,我也就没有什么可批评的了。服用补药要得法,不要耽误了大事。庾肩吾常服用槐树的果实,到了七十多岁,眼睛还能看清小字,胡须头发还很黑。邺城的朝廷官员有人专门服用杏仁、枸把、黄精、白术、车前,从中得到很多好处,不能—一例举。我曾患有牙疼痛,牙齿松动快掉了,吃冷热的东西,都要疼痛受苦。看了《抱朴子》里固齿的方法,以早上起来就叩碰牙齿三百次为佳,我坚持了几天,牙就好了,现在还坚持这么做。这一类的小技巧,对别的事没有损害,也可以学学。凡是要服用补药,陶隐居的《太清方》中收录的很完备,但是必须精心挑选,不能轻率。最近有个叫王爱州的人,在邺城效仿别人服用松脂,没有节制,肠子堵塞而死。被药物伤害的人很多。

养生的人首先应该考虑避免祸患,先要保住身家性命。有了这个生命,然后才得以保养它;不要白费心思地去保养不存在的所谓长生不老的生命。单豹这人很重视养生,但不去防备外界的俄虎伤害他,结果被饿虎吃掉;张毅这人很重视防备外来侵害,但死於内热病。这些都是前人留下的教训。稽康写了《养生》的论著,但是由於傲慢无礼而遭杀头;石崇希望服药延年益寿,却因积财贪得无厌而遭杀害。这都是前代人的糊涂。

生命不能不珍惜,也不能苟且偷生。走上邪恶危险的道路,卷入祸难的事情,追求欲望的满足而丧身,进谗言,藏恶念而致死,君子应该珍惜生命,不应该做这些事。干忠孝的事而被害;做仁义的事而获罪,丧一身而保全家,丧一身而利国家,这些都是君子所不责任的。自从梁朝乱离以来,我看到一些有名望的官吏和贤能的文士,面临危难,苟且求生,终於生既不能求得,还白白地遭致窘迫和污辱,真叫人愤懑。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秦灭周祀,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向风。若是,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专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兼并者高诈力,安危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使秦王论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犹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嚣嚣,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去收孥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盛德与天下,天下息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惟恐有变。虽有狡害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动乱之奸弭矣。

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之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不能纪;百姓困穷,而主不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群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

故先王者,见终始不变,知存亡之由。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矣。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故曰:“安民可与为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于戮者,正之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鲁国的独脚人王骀,出身王族,所以姓王,倦怠言语 ,所以名骀。骀就是怠,倦也。王骀学养厚积,内心充实 ,讲学为生。听过他讲学的已有三千人,同孔子的学生一 样多。王骀为人正直,年轻时犯过法,受刖刑斩一脚,所 以独脚。鲁国有个常季听了王骀讲学,心头不服,去请教 孔子,提出疑问说:“那王骀算什么,犯有前科,斩成独 脚,公然办讲座,同老师抗衡。站在讲台上,不教不训, 随便聊天。坐在会厅里,不议不论,偶尔插话。奇怪的是 听讲者都虚心,回去还说收获很大,所谓不靠言传而靠意 会,真有那么一会事吗?老师怎样评价王骀这个人呢?”

孔子说:“这王老师大智大慧,是个圣人。我只是来 不及看望罢了,早迟我要拜他为师。至于那些晚生,学养 比我还浅,内心比我还空,不去好好听讲,行吗?岂止鲁 国读书人,我真想率领天下读书人去听他讲学呢。”常季 说:“一个独脚残废人呀,竟能那样强烈影响老师,当非 等闲之辈的了。果真如此,他又是怎样运用智慧的?”

孔子说:“死生问题够大了吧,不会触动他的内心, 影响他的行为。天塌下来,地陷下去,也不会使他有失落 感。他不假借什么等待什么,所以内心安定,不随外物变 化。外物不管怎样变化,小变化双脚变独脚,大变化桑田 变沧海,他都不理睬,仍坚守自己的观点。”

常季问:“什么观点哟?”

孔子说:“齐物的观点。人间万物,若用异物的观点 看,只见矛盾,本来相附相亲的肝脏与胆囊也会成为相杀 相仇的楚国与越国,世界就混乱残缺了;若用齐物的观点 看,见到统一,本来相杀相仇的楚国与越国也会成为相附 相亲的肝脏和胆囊,世界就和谐圆满了。他坚守齐物的观 点,等同是非,于是看不顺眼的看得顺眼了,看得顺眼的 也不必多看;听不入耳的听得入耳了,听得入耳的也不必 多听。看什么不看什么,听什么不听什么,他都无所谓, 不存在宜不宜的问题,谁能像他这样,内心就和谐了。他 坚守齐物的观点,混同万物,包括自己躯壳在内;视万物 为一体,所以忘怀得失。某人失去一只脚,正如某地失去 一块土,值不得他念念不忘。谁能像他这样,内心就圆满 了。和谐圆满,他的内心就充实了。”

常季说:“看来他是用理智管束行为,用观点塑造内 心。既经塑造,便失去内心的常态了。他的内心保持常态 ,读书人为什么朝他那边跑呢?”

孔子说:“村姑无铜镜,梳头照水镜。看她急步不停 ,不去溪边照激流,而去池边照静水,自我欣赏一早晨。 只有静止的水,才能使她静止。只有静止的心,才能使众 人静止。所以读书人朝他那边跑,围着他的讲座,静止下 来;不是他叫他们静止下来、而是他们在他那里找到归宿 ,不再奔波追求了,才静止下来的。地生树,天生人。树 类唯有松柏,体现自然正气,冬夏常青。人类唯有尧舜, 体现社会正气,感召百姓。这两位大圣人,不须理智的管 束,自有高尚的行为;不须观点的塑造,自有充实的内心 。可以说是有幸,他们不纠自正。他们自己能正自身,影 响百姓都跟着正,全凭精神感召力,不靠国家下命令。那 王老师,不教不训、不议不论,他能感召读书人,是凭厚 积的学养,是靠充实的内心。普遍人的灵魂深处,如果锁 藏着原始的冲动,一旦触发,决不怕死。所以有不怕死的 冲锋勇士,独自一人杀入敌阵,成为孤胆英雄。一个普通 人,为了要出名,还得受纪律的管束,受信仰的塑造呢。 除了尧舜这两位大圣人,哪有不须管束和塑造的呢。至于 王老师,他讲学为了感召人,既不存在出名不出名的想法 ,也不存在怕死不怕死的问题,何必要什么管束塑造呢。 啊,在他看来,天地虽大,只是他的馆舍罢了;万物虽多 ,只是他的用品罢了,对他而言,肉体不过是灵魂的寄放 处,五官不过是肉体的装饰品。智慧的烛照下,他的学养 厚积,形成了统一的理论体系;他的内心充实,忘怀了世 俗的生死观念。说不准哪天,他不想讲学,就会远走高飞 ,云游世外。到那时又会有许多人跟他跑,因为他能感召 人啊。他的内心常守静态,哪有兴趣招纳门徒添累赘呀。”

郑国的申徒嘉也是独脚人,年轻时也犯过法,受刖刑 斩一脚。他姓申徒,名嘉,追随老师伯昏瞀人已经十九年 了,行学生礼,甚是恭谨。这位老师原是隐士,废弃本姓 本名,自称伯昏瞀人。昏,幽暗也。瞀,弱视也。自称昏 瞀,自嘲也。伯昏瞀人生计困难,设座讲学,找点外快。 申徒嘉侍候老师的起居,每逢老师上课,也坐在下面听。

郑国的政治家子产,姓公孙,官居相爷,权势(火亘 )赫,也来听课,伯昏瞀人不认他的相爷官阶,只认他的 学生身份;所不给特设雅座,而叫他去与申徒嘉同席邻坐 。子产相爷不愿与一个犯有前科的独脚人同席,但又不得 不做出愉快的样子,表示自己谦恭下士,不闹特殊。本来 嘛,他当来嘛,他当相爷以来,政绩斐然名声好,不能不 小心爱惜漂亮的羽毛。

下课后,子产离席,申徒嘉也同时离席。子产出门, 申徒嘉与他并肩出门。子产走,申徒嘉碰巧跟着走。子产 登车,回头说:“我先出门,你就留步;你先出门,我就 留步。这样好吗?”申徒嘉窘住了。待要解释几句,子产 乘车已驰去了。

第二天两人又同席邻坐。下课后,子产提醒申徒嘉, 说:“我先出门,你就留步;你先出门,我就留步。现在 我要出门,你可不可以留留步呢?”不等申徒嘉回答,子 产掉开脸说:“你冲撞了执政官,也不避一避。你算哪一 级的执政官哟?”

申徒嘉说:“老师门下执政官也不少,可我没见过象 你这样的。执了政,当了官,你要炫耀就炫耀吧,奈何践 踏别人。我曾听人说过:‘皎皎明镜不染尘,斑斑尘染镜 失明。跟好人,学好人,跟着女巫学跳神。’你来听课, 说要紧跟老师。老师可是大好人哪,你怎么学的呀,竟说 得出那样的话,真是斑斑尘染了你的心哟!”。

子产说:“犯法斩脚,够可怜了,你还想与圣人争长 短。你的修养就那么差,连反省过失的能力也欠缺吗?”

申徒嘉说:“反省过失?过失反省出来,公诸于世, 我敢肯定,大多数人属于误判重判。到处都有冤假错案, 不该斩脚斩头的也给斩了。你叫他们反省,愈反省愈抵触 。只有极少数人罪罚相当,心服口服。这样的冤假错,郑 国岂少也哉,莫可奈何啊,这就是命啊。有冤无处诉,幸 亏我修养好,认了命。相爷,我如果修养差,早就去自杀 了,也不会迫随我的好老师了。”

子产吃惊,现出窘相,无言以对。

申徒嘉又说:“你,我,他,我们所有的人,说来可 怜,全是猎物,误入了神箭手百发百中的射程圈之内。圈 内任一猎物,不管你在哪里,都有可能中箭,如果他有兴 趣射你的话。然而确有不少猎物,譬如你吧,并未中箭, 活得上好,不是因为你有本领,只是因为他没兴趣。这也 是命啊,算你碰巧啊。我中箭,遭冤案,也是命啊。自从 受刖刑斩一脚以后,我成为某些人的取笑对象。这是两脚 戏弄一脚,最残酷的凌辱,惹我勃然而怒。回到老师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是老师的善心感染了我呢,还是我自己 认了命呢,我的怒火全熄灭了。回想这十九年追随老师, 他老人家似乎没有察觉到我是独脚人。你是来听课的,不 是来执政的。我们同窗同席,应该以心换心,而你却不理 睬我的内心,偏偏挑剔我的外形。这不是你的过失吗?”

子产惭愧,尴尬一笑,说:“别再讲了。”

鲁国的叔山无趾又是独脚人。他姓叔山,本名不详, 常名无趾。无趾就是无耻,不要脸也。他年轻时行为恶劣 ,屡教不改,众人骂他无耻,所以荣获这个浑名。无趾犯 法,受刖刑斩一脚。后来悔改了,决心做好人。奈何浑名 已成口碑,只得改耻为趾。无趾有一天在街上幸会孔子, 急切请求报名入学,被孔子婉拒了。无趾独脚扶杖破行, 脚跟脚的追蹑孔子,一路苦求不已。孔子颇不耐烦,停步 而不回头,说:“你从前太胡闹,犯前科,斩一脚,弄成 这副样子。现在太晚了,不好收你了。”

无趾说:“那时候我幼稚不懂事,自轻自贱,为非做 歹,玩命玩掉一只脚。现在来求情,请老师明察,我身上 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那就是心,一颗向善求知的心。 自贱的一只脚早已坏了,自尊的一颗心仍然完好,老师你 该看见才是。天高,是天照看万物。地厚,是地养育众生 。原以为老师有天恩地德,想不到老师,唉,竟会是这样 !”

孔子回过头来,考虑片刻,说:“我的修养浅陋,不 敢妄比天地。虽然不好收你入学,但也欢迎你去看看。跟 我走吧,我想同你谈谈。”无趾跟着孔子进了校园,参观 教室、射场、马坪、饭厅,同时听孔子解释说遵照校规不 收有前科的云云。送走无趾以后,孔子召集全校学生训话 ,说:“各位同学,你们要努力呀。看那无趾,就是刚才 我带来的那位,一个犯了罪斩一脚的刑余之徒,都晓得来 本校争取入学,改往日之恶,从今日之善。各位的处境比 他优越百倍,历史比他干净千倍,操行比他良好万倍,应 该更加努力才是。”孔子这次不再宣讲“有教无类”的话 ,虽然平时老是挂在口边。

无趾碰壁以后,不学儒,改学道,拜在老聃门下。老 聃姓李,人呼老子,学养博大精深。无趾问老聃:“都说 孔子是圣人,是至人。他真的达到了那样高的境界吗?已 经达到那样高的境界,那他为什么常常来咨询你?他立言 不踏实,故意讲些刁钻古怪的话,造成轰动效应,打响名 声。他晓得不晓得,对于圣人,对手至人,名声乃是脚镣 手铐?”

老聃点头微笑,反问无趾:“既然他是这样的人,那 你为什么不给他讲讲,就说生与死啦荣与辱啦乃是一条藤 上的瓜?他一旦想通了,镣铐就打开了,不是吗?”

无趾想想,忽有所悟;说:“老师,我懂了。是天锁了他 啊,到死他也打不开啊。”

鲁国的国君鲁哀公,近来情绪不佳,心头疑虑重重, 请孔子来谈谈。鲁哀公说:“卫国有个形貌很丑的隐士, 姓名不详,众人叫他哀骀它,当然是浑名。哀是他的哭丧 脸相,骀是他的怠倦神情,它是他的驼背,其丑可知。使 人吃惊的是哀骀它先生非常有魅力。男士们拜访他,一个 个的乐不思归。女士们遇见他,回家去和父母吵架,都说 :‘与其嫁给张三李四王老五做正妻,不如嫁给哀骀它先 生做小妾!’这样的事情绝非个别的,据调查已闹过十多 起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到底喜欢他哪点呢?这是一个谜 。论才干吧,从未见他出头露面创建任何事业,他一贯是 随声附和。论权势吧,他是白丁一个,不可能凭官职救人 一命。论财产吧,他是寒士一名,不可能施恩惠赏人一餐 。论声誉吧,丑名倒是远扬,荣名却谈不上,因为随声附 和,给众人留不下半点影响。论学问吧,也谈不上,因为 他对外界事物不想研究。无才干,无权势,无财产,无声 誉,无学问,可那些男女老少就是喜欢他,这说明他具有 某些过人之处。我派人去卫国把他接来,当面验看,哟, 果然丑得吓死人!让他陪我不到一周,观察他的为人处世 ,我也倾慕他了。继续陪我不到一年,考核他的道德品质 ,我就信任他了。时逢宰相出缺,我提议国事交给他代管 。他迟迟的接受了,又淡谈的推辞了,很扫我的面子。是 不是他瞧不起我,嫌我丑陋?不过国事总算交给他了。殊 不知几天后,唉、他竟逃回卫国去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心头烦忧,失魂落魄似的。咱们鲁国,人虽然多,可就 是找不到第二个使我高兴的哟!这个哀骀它到底是怎样的 人呀?”

孔子说:“有一次我出差去楚国,路边看见一群小猪 吃母猪奶。那母猪已死了,刚断气,小猪们不知道,还在 那里争着吮吸,急得叫喊。过一会母猪的体温转凉,小猪 们一个个瞪大眼,不再叫喊,抛弃母亲的遗体,乱纷纷的 逃散。为什么逃散?因为小猪忽然发现,眼前这个肉堆不 再活动,不再温暖,不再泌奶汁,不再哼哼唤,不像咱们 猪族的一员,显然属于异类兽,不可亲,有危险,所以惊 惶逃散。由此可见,小猪爱的不是一堆死母猪肉,不是外 形,而是亲爱的猪妈妈,而是内涵。猪懂得爱内涵,人不 懂得,世俗看重的是外形。战士捐躯疆场,有的身首离, 有的肢体残,有的腹肚破,有的胸膛穿,虽曰英雄,待遇 反而低人一等,不准设置羽毛幢扇装饰葬棺,因为他的外 形不全。罪徒受刖刑斩一脚,买回新鞋不好意思穿,因他 的下肢不全。国家这样对待战死的英雄,个人这样对待刑 余的自身,都是丧失原则,忘了内涵忘了本啊。美女送到 王宫充当御用,不准剪指甲,不准穿耳朵,因为国王应该 享用一堆完整的女肉,她的外形不可不全。女子嫁到男家 ,初夜发现不是处女,就得休掉她,退回娘家去,不准再 进门,因为丈夫应该占有一具未破的女身,她的外形不可 不全。正如那些外形完美的女士逗人喜爱,那些内涵完善 的男士也受人喜爱呀。你说的那位哀骀它先生,不必表白 便得到信任,不必创业便受到倾慕,使你把国事交给他代 管,还怕他不接受。由此可见,他真是内涵完善而内心平 静的隐士哟。”

鲁哀公问:“内涵完善指的什么?”

孔子说:“能够看透所谓生死、得失、穷通、贫富、 好歹、毁誉、饥饱、寒暑等等对立存在的互相转化,本来 就是事物发展的常态,本来不是客观规律的体现,无始无 终,自然而然,好比白天黑夜互相替换,日子排列成黑白 斑马线,没头没尾,回顾从前是无限,遥望将来是无限。 看透发展的规律,不必后悔,不必企盼。管他逆境顺境, 随遇而安。任你爱我恨我,处之泰然。生死得失,穷通贵 贱,攻不垮我的精神防线。保我灵魂深处和气一团,自得 而恬淡,自信而悠闲,人生有味是清欢。白天的公开场所 ,黑夜的秘密房间,无论何时何处,对谁都不要有仇隙的 一闪念,交付给众人的唯有我三春的温暖。夏暑冬寒,社 会环境气候多变。我的心理环境以不变应万变,永远是春 天。做到以上几点,便是学道有成,内涵完善。”

鲁哀公又问:“内心平静又指什么呢?”

孔子说:“静止的水是最平的了,所以筑楼建房平地 基,必须使用水平仪。池水平静澈见底,不涟不漪。内心 平静明白事理,不偏不倚,而且不荡不激。内心充实的人 如果有意显彰自己,可以治国济民,可以讲学传艺。内心 既充实又平静的人有意隐没自己,如哀骀它。不想建立功 绩,不想留下事迹,而又对人有益。这样的人决不愿意被 外物所附丽,亦如哀骀它决不愿意被国事所附丽,所以他 逃回故乡,依旧隐居去。”

鲁哀公听完孔子对哀骀它的解释和评论,眼界大开。 后来他告诉孔子的学生闵子骞说:“我听孔丘先生谈话之 前,高高在上,统治鲁国,掌握大政方针,体恤庶民性命 ,自以为很英明。听了圣人谈话,才担忧自己是虚有其名 ,言行大不自重,弄不好会亡国。我同孔丘先生不应该是 君臣关系,我把他当作在修养方面能帮助我的益友呢。”

有某残疾的贤士,游说卫国的国君。卫君见他躯体蜷 俯,颈项缩入看不见了,丑得可怕。多次深谈之后,卫君 喜欢他,再看看正常人,总觉得他们的颈项太长了,真难 看。又有某残疾的贤士,游说齐国的国君。齐君见他脖子 上长了大瘤子,颈项粗得不像样子,丑得可怕。多次深谈 之后,齐君喜欢他,再看看正常人,总觉得他们的颈项太 细了,真难看。人的品德属于内涵,透过言行显露出来, 让朋友饮佩他,久久不忘,倒是他的外形缺陷不再惹眼, 日久终于淡忘了。所以卫君忘掉了缩颈项,所以齐君忘掉 了粗颈项。与这两位国君不同,有许多人不看重内涵而看 重外形。人们忘掉了不该忘掉的内涵,如某贤士的品德, 同时忘不掉本该忘掉的外形,如某贤士的缩颈项或粗颈项 ,这才是真正的害了健忘症,必须治疗哟。

前面两位残疾人都是贤士,不是圣人。圣人超脱,不 去游说君王。圣人看来,世俗所谓知识,不过是惹起麻烦 的祸根而已;世俗所谓纪律,不过是补合裂缝的粘胶而已 ;世俗所谓品德,不过是招揽朋党的资本而已;世俗所谓 技能,不过是制造商品的手段而已。圣人不去筹谋划策, 要知识有何用?圣人不去捣乱肇事,要纪律有何用?圣人 不去丢脸失格,要品德有何用?圣人不去赚钱发财,要技 能有何用?圣人坚守四不,靠什么混饭吃,岂不饿死他吗 ?放心吧,有饭碗,天赐的。天生圣人,天养活他。他既 然顺天命而生存,哪还需要世俗的那一套知识、纪律、品 德、技能!

圣人,你有俗人的外形,而无俗人的内涵。有俗人的 外形,所以你能混迹人群。无俗人的内涵,所以你能摆脱 是非。真渺小啊,圣人,你的外形等同俗人!真伟大啊, 圣人,你的内涵顺应天命!

前面那一段话,在下庄周也讲给梁国的相爷惠施先生 听过。他不相信圣人超脱,他问:“圣人不是人吗?既然 也是人,他能超脱人之情吗?”

我说:“他能。”

他问:“人无情,还算人?”

我说:“遵照阴阳变化的规律,父母遗传给他相貌、 身材、特征、血型、气质、灵魂,大自然又提供种种物质 塑造了他的骨架和肉身,你竟然说他不算人!”

他问:“既算人,岂无情?”

我说:“你把人的内涵当作了人之情。内涵,凡人皆 有,他当然有,但不同于凡人。我说圣人无情,是说他无 俗情,能摆脱是非,能忘掉得失,能勘破死生,能淡化欢 爱,能消化仇恨,不让俗情之斧斫伤灵性与肉身,而不是 说他的心头冷冰冰,岩石一样硬。不啊不,他的心理环境 暖融融,四季永远是三春。他顺应自然规律,也就是顺应 天命,不去炼丹服药,求所谓的生长。”

他问:“不求长生,怎能延寿添龄?”

我说:“遵照规律,父母给你相貌与灵魂,大自然给 你肉身,一切早已注定。要紧的是不要让俗情斫伤性命, 保住天年已万幸,岂敢妄想求长生。现在你在干什么?当 相爷,陪国君,日日守候朝庭,外交国防,民政财政,请 示汇报,研究讨论,鸡毛蒜皮滥操心,弄得精枯力尽,内 外交困,三魂丢失两魂。可怜你剩一魂,下班后逛树林, 还不安分,要做什么诗,高声诵了低声吟,抒不完的情。 做完歪诗不肯停,又去钻研逻辑费精神,强迫别人来辩论 ,什么1块石英石=1块石+1块白+1块坚硬。你以为这样 办就能延寿添龄?哟,我说这么多,还是3+2-5=0!你 辩论累了,倒在交椅瞑目打个盹。醒了还要说,天与地同 矮,山与河同平。我看是老天爷判了你无期徒刑,石英监 狱禁锢终身,坚白怪论与人争鸣!”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庄子·内篇 齐物论第二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 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宀夭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 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刀刀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 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 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 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忘 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 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 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 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 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 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 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 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 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 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说。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 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之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 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 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 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 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 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 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 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 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 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齧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 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 鰌然乎哉?木处则惴慄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螂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与鱼游。毛嫱 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途,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齧缺曰:子 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 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长吾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 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 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 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 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黮闇。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 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 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 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原文】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1):“是何人也?恶乎介也(2)?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3),人之貌有与也(4)。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5),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6)。神虽王(7),不善也。

老聃死(8),秦失吊之(9),三号而出(10)。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11),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12),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13),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14),忘其所受(15),古者谓之遁天之刑(16)。适来(17),夫子时也(18);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19)。”

指穷于为蕲(20),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注释】

(1)公文轩:相传为宋国人,复姓公文,名轩。右师:官名,古人常有借某人之官名称谓其人的习惯。

(2)介:独,只有一只脚。一说“介”当作“兀”,失去一足的意思。

(3)是:此,指代形体上只有一只脚的情况。独:只有一只脚。

(4)与:旧注解释为“共”,所谓“有与”即两足共行。一说“与”当讲作赋与,意思是人的外形当是自然的赋与。

(5)雉(zhì):雉鸟,俗称野鸡。

(6)蕲(qí):祈求,希望。畜:养。樊:笼。

(7)王(wàng):旺盛,这个意义后代书写作“旺”。

(8)老聃(dān):相传即老子,楚人,姓李名耳。

(9)秦失(yì):亦写作“秦佚”,老聃的朋友。

(10)号:这里指大声地哭。

(11)其人:指与秦失对话的哭泣者。老聃和秦失都把生死看得很轻,在秦失的眼里老聃的弟子也应都是能够超脱物外的人,但如此伤心地长久哭泣,显然哀痛过甚,有失老聃的遗风。

(12)向:刚才。

(13)彼其:指哭泣者,即前四句中的“老者”和“少者”。所以:讲作“……的原因”。会:聚,碰在一块儿。

(14)遁:逃避,违反。倍:通作“背”,背弃的意思。一说“倍”讲作“加”,是增益的意思。

(15)忘其所受:大意是忘掉了受命于天的道理。庄子认为人体禀承于自然,方才有生有死,如果好生恶死,这就忘掉了受命于天的道理。

(16)刑:过失。“遁天之刑”是说感伤过度,势必违反自然之道而招来过失。一说“刑”即刑辱之意。

(17)适:偶然。来:来到世上,与下一句的“去”讲作离开人世相对立;这里的“来”、“去”实指人的生和死。

(18)夫子:指老聃。

(19)帝:天,万物的主宰。县(xuán):同“悬”。“帝之县解”犹言“自然解脱”。在庄子看来,忧乐不能入,死生不能系,做到“安时而处顺”,就自然地解除了困缚,犹如解脱了倒悬之苦。

(20)本句旨意历来解释纷纭,不得要领。根据前文所述可这样理解:“指”、“薪”即脂薪,又称烛薪,用以取光照物,“穷”是尽的意思,油脂燃尽于浸裹的柴薪,但火种却不会熄灭,传之于无穷。

【译文】

公文轩在见到右师大吃一惊,说:“这是什么人?怎么只有一只脚呢?是天生只有一只脚,还是人为地失去一只脚呢?”右师说:“天生成的,不是人为的。老天爷生就了我这样一付形体让我只有一只脚,人的外观完全是上天所赋与的。所以知道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

沼泽边的野鸡走上十步才能啄到一口食物,走上百步才能喝到一口水,可是它丝毫也不会祈求畜养在笼子里。生活在樊笼里虽然不必费力寻食,但精力即使十分旺盛,那也是很不快意的。

老聃死了,他的朋友秦失去吊丧,大哭几声便离开了。老聃的弟子问道:“你不是我们老师的朋友吗?”秦失说:“是的。”弟子们又问:“那么吊唁朋友像这样,行吗?”秦失说:“行。原来我认为你们跟随老师多年都是超脱物外的人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刚才我进入灵房去吊唁,有老人在哭他,像做父母的哭自己的孩子;有年轻人在哭他,像做孩子的哭自己的父母。他们之所以会聚在这里,一定有人本不想说什么却情不自禁地诉说了什么,本不想哭泣却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

如此喜生恶死是违反常理、背弃真情的,他们都忘掉了人是禀承于自然、受命于天的道理,古时候人们称这种作法就叫做背离自然的过失。偶然来到世上,你们的老师他应时而生;偶然离开人世,你们的老师他顺依而死。安于天理和常分,顺从自然和变化,哀伤和欢乐便都不能进入心怀,古时候人们称这样做就叫做自然的解脱,好像解除倒悬之苦似的。”

取光照物的烛薪终会燃尽,而火种却传续下来,永远不会熄灭。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读庄子内篇

宋-谢薖

经春十日雨,却扫门无车。

伏枕梦鸣毂,淙琤行溜渠。

端坐发深省,妙香浮素裾。

盥濯披陈编,讽诵临前除。

陈编为何谁,漆园傲吏书。

奇辞通諔诡,空语极虚无。

得意荣辱境,脱身忧患馀。

胸中灌顶句,身上如意珠。

逍遥有妙处,领略归一途。

尘影阅千世,风波连九区。

投足寄其间,鼎鼎一何愚。

傥同蓬蒿鴳,勿笑溟海鱼。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漠北大草原,野马动成群。啊,自由的象征!

史前时代,是我们的祖先有求于马,而马无求于人。马与人曾经互不相识,真正平等。

快蹄跑雪踏坚冰,厚毛抗风御寒冷。适应辽阔荒凉的环境,是马的天性。

渴了自寻甜泉喝,饿了自觅茂草啃。喜欢独立自在的生存,是马的天性。

翘起后腿尥蹶子,踢偷咬的豺狗,踢追捕的猎人。爱和平,是马的天性。

马群告别故乡,被卖进城,看见高楼大厦,非常吃惊。母马嘶叫:“天啦,里面居然住人!”公马喷鼻:“但愿这里不住我们。”

与人类的相识,乃马类的不幸。一旦被相马权威伯乐先生看中,检验合格,便是马最大的不幸。伯乐通知马主人:“牵那畜牲来受训。”从此开始苦难的历程。

训练班的总教练是伯乐,姓孙,名阳,又名伯乐,以马师的身份侍候爱马的秦穆公。其实伯乐是一个群体的共名,哪个时代都有,哪个国家都有,可以姓张李王,赵钱孙。他对人说,“鄙人的特长是整治畜牲。”他对马说:“朋友,我了解你。你们谁优谁劣,谁纯谁杂,谁千里谁豆腐,我一眼能看出来。请信任我,同我愉快合作。”那些好出风头的马见他走来,都很激动,引颈长嘶。

训练课程可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烙烧杂毛,理鬃剪鬣,修脚钉掌,火印打号,安笼头,衔嚼铁,系缰绳,又用皮带捆扎背部、胸部、腋部、腹部、臀部,再拖进马棚内,关入糟枥,押上栈床,其事甚烦。有一些天性倔强的马,受不了一连串的厚爱,或咬或踢,怙恶不悛,遂被拉到屠场,宰了卖肉。第一阶段结束,十有二三之马被杀。

第二阶段,耐饥考验,饿毙一批,耐渴考验,又渴死一批。测试高速长跑能力,倒毙一批。突然加速,说是培养爆发力,又累死一批。整顿作风,淘汰自由散漫分子。统一步调,清洗离心离德分子。这两类被叫做害群之马,当场屠了示众。第二阶段结束,十有五六之马已呜呼了。

伯乐训练班能卒业的马仅有小部分,均获毕业证,被称为良骏。因其毛色互异,赐以嘉名,例如骅、骝、骢、(马因)、(马辛)、骓、骐、骠、骝、骊,都很好听。可怜这些骏马,口中嚼铁横卡,压疼舌根硌疼牙,缰绳一拉,勒痛嘴巴,全身绊绊挂挂,从颈项周围到肛门上下,屁股还要挨鞭打,说不出的尴尬,天性完全抹杀。自然之马,悲哉,被改造成人类之马!

岂但整治马匹,人间七十二行,行行都有伯乐先生。陶匠说:“鄙人的特长是整治粘土,捏造陶器,圆的溜圆,方的正方。不信请用圆规比比,矩尺量量。”木匠说:“鄙人的特长是整治木料,打造木器,曲的正曲:直的笔直,不信请用曲线板比比,直尺量量。”伯乐何其多呀!

马师强奸马意,还以为马应该谢他的恩。似乎马喜欢被整治,被勒,被鞭。

陶匠强奸土意,还以为土应该谢的他恩。似乎土喜欢被整治,被捏成方圆。

木匠强奸木意,还以为木应该谢他的恩。似乎木喜欢被整治,被曲,被直。

有谁尊重马的天性,土的天性,木的天性,为马呼吁,为土呼吁,为木呼吁。我只听见一片激赏之声,说孙马师本领高,说张陶匠技艺强,说李木匠工夫好。

七十二行之外,还有国王。

国王强奸民意,还以为百姓应该谢他的恩。似乎大家喜欢被整治,被管,被奴。他永远不晓得自己有什么错,正如七十二行大大小小的伯乐,洋洋得意,死不觉悟。当然,我说的是坏国王。

好国王的治天下不会是那样的,我相信。

好国王能觉悟。他晓得,百姓有百姓的永恒。织布穿衣,耕田吃饭,便是百姓的永恒。国王江山易改,百姓永恒难变。凡是百姓,同得耕织,同得吃穿。同得就是同德。耕织吃穿便是百姓永恒的同德了。好国王还晓得,百姓有百姓的自由。百姓好比野马野牛野羊,自由蕃息在漠北草原上,各自成群,大家一样,不偏私,不朋党,一便交给大自然去牧放,就是天放。所以好国王让百姓同德,让百姓天放,而不自作主张,弄得百姓停耕罢织,东流西浪,家破人亡。国王有德,百姓记在心上。所谓有德之世,就是这样。

远古大酋长,比好国王更好国王。那是至德之世,无为而治,天下平康,民间与官方互相遗忘。人人肚子饱胀,身体肥胖,昂头向上,走起路来噔噔响。谁也不必向谁低头,大家眼睛含笑,直视前方,看不见是非,不懂得你短我长。物我混淆,彼此不分,真是好时光。人快活,大自然也欢畅。山不通车打隧洞,水不行船架桥梁。万物与人和平共处,一切生命终老故乡,天下无逃亡。山山群兽同居,树树众鸟合唱。草不割,木不伐,到处莽莽苍苍。虎豹牵去做朋友,不然发扬。

从蒙昧的远古之世到启蒙的尧舜之世,至德萎缩了,降为有德,酋长膨胀了,升为国王。好国王坏国王交替上台,这时候出现了圣人。圣人耳聪目明,智能优异,发现社会危机,于是手忙脚乱。(三‘贝’,如‘磊’)(上‘尸’下‘贝’)驮碑似的抬出仁来,快马赶路似的奔向义去。众人见他如此卖力,不但不肯凑趣,反而对他怀疑:“人不为财,谁肯早起?嘻嘻。”圣人又觉得仁义大道理,不太具体,于是制礼作乐,让礼法管制众人的行为,让音乐驯服众人的情绪,以为这样将有助于实践仁义。他哪晓得结果是引起了更严重的社会危机。礼法使人弄虚作假,成了高级诈骗。音乐使人纵情快意,成了低级文娱。从前家家耕织,同心同德,人皆是一样的。现在一分为二,一些人锻炼成伪君子,一些人熏陶成真小人。社会由此分裂,永不归一。理想国就这样坍成废墟。

所以我说:

不砍倒朴素的檀,哪有檀木。

不雕檀木,哪有祭怀。

不设祭怀,怎好祭拜神祗。

不敲碎天真的噗,哪有白玉。

不琢白玉,哪有朝版。

不握朝版,怎能朝拜君王。

不整垮天下正德,谁去听鼓吹仁义。

不毁掉天性常情,谁需要制礼作乐。

不沉湎五彩诱惑,谁去看美术图案。

不接受五声扰乱,谁需要音乐律吕。

砍倒朴素,敲碎天真,工匠是罪人。

整垮正德,毁掉天性,圣人是案犯。

漠北大草原,自由的野马,朴素的野马,天真的野马,渴了自寻甜泉,饿了自觅茂草,喜了交颈摩擦,怒了回身踹踢。生活方式简单,学得这四方面的技能,够之足矣。文明人的狡猾狃狠,马不明白。马做梦也想不到人有那样坏。

一经整治,马就明白。人有政策,马有对策。马被派去拉车,背上压辕,颈上套轭,额上戴累赘的铜镜,奈何不得。马失群而孤绝,用阴险的目光看周围的一切。扭颈缩项,诡计脱轭。猛拖蛮撞,皮带断裂。偷咬缰绳,暗吐嚼铁。鬼鬼崇崇,似人做贼。朴素天真,完全毁灭。谁逼马学坏的?伯乐伯乐,难道罪责!

远古大酋长的至德之世,无为而治,家家户户安居耕织。人人思想自由而不起坏心,行为自由而不干坏事。一边嚼一边笑,吃饭也在舞蹈。东走走西逛逛,消消肚子饱胀。生活方式简单,学得耕织两方面的技能,够之足矣。后代人的诡诈贪婪,他们那时做梦也想不到。

后代出了圣人,抬仁奔义,制礼作乐,天下就弄糟了。礼乐剥夺行为自由,仁义妨碍思想自由,使家家户户不安居耕织,而去矜夸智能,而去追逐利益。昏居乱臣,酷吏奸商,大盗恶贼,伪君子啦真小人啦一齐上阵。朴素天真,荡然不存。谁教人学坏的?圣人圣人,该承担犯错误的责任!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听政治家谈论怎样治理天下,在下庄周纳闷,无话可说。天下这东西难道能治理?我看,愈治愈糟,愈理愈乱,不如高抬贵手,听之任之,宽之恕之,饶了天下,让天下去自治自理好了。

不听之,不任之,你意欲何为呢?树样板,立楷模,你想用高标准的道德去扭曲天下人的本性?

不宽之,不恕之,你意欲何为呢?设密网,置苛法,你想用最严厉的刑律去剥夺天下人的正德?

本性天生,不愿被人扭曲。正德天赋,不愿被人剥夺。本性既是天生的,就是合理的,不会长久泛滥成灾的。正德既是天赋的,就是合法的,不会长久倾斜成恶的。天下人的本性正德既不泛滥又不倾斜,谁需要你去治理天下呢。所以我说,不如高抬贵手,饶了天下吧。

天下一治就糟,一理就乱。我举两个极端的例子。从前尧是好国王,善待百姓,使人笑嘻嘻的放纵天性,寻欢作乐,丧失了应有的恬淡之情,尧就是这样治理天下的。从前桀是坏国王,虐待百姓,使人愁闷闷的束缚夭性,吃苦受罪,丧失了应有的快活之情。桀就是这样治理天下的。失去恬淡,失去快活,两个极端都背离了天下人的正德,恶果相同。一个国王,不管是尧是桀,是好是坏,他的施政方针长久背离正德,天下不糟不乱那才怪呢。

天下这东西绝不能治理,只能自治自理。

大自然造了人,人便是小自然。人体禀承阴阳二气,实现生命。人体内的阴阳二气与大自然的阴阳二气互相感应,同步循环。人情有喜有怒,喜属阳,怒属阴。尧使天下人大喜,大喜损耗阳气,桀使天下人大怒,大怒损耗阴气。天下人的阴阳二气损耗过度,就会干扰大自然阴阳二气的循环。大自然的阴阳循环被扰乱了,季节就会不时,寒暑就会失调,气候就会反常。反常的气候使禾稼遭灾,使瘟疫流行,最终使人自身受害。这不是报应吗?

岂止人身受害,人心先已受害了啊。因为喜怒不当,心态不稳,使人行为浮躁不安,思想游移不定,谋虑疏忽不周,事业终久不成。正事不成,便搞歪门邪道,或矫情的装模做样,曾参演孝子,史鱼演忠臣,或狠心的为非作歹,盗跖当贼王。正派反派,皆属心理变态。这不是人心受害吗?

天下人心受害,社会上冒出来那么多的正派反派。正派就是所谓善,例如曾参史鱼的行为,那么多,那么多,倾天下的财库不足以发奖金。反派就是所谓恶,例如盗跖的行为,那么多,那么多,腾天下的监狱不足以关坏蛋。天下虽大,国家虽强,赏善罚恶,仍嫌无力。夏商周三朝的文明时代直到今日,官方日夜昏忙,忙于赏善罚恶,闹得轰轰烈烈,哪有闲暇关怀人的天性正德。民间同样不安,因贪赏而心失恬淡,因惧罚而情失快活,哪有兴趣做正经事,当老实人。

心得恬淡,情得快活,乃是人的正得。正得就是正德,符合天性。好国王尧放纵百姓的天性,坏国王桀束缚百姓的天性,同样背离人的正德。他们两位这样治理天下,能不糟乱?

国王不走极端,既不学尧,也不学桀,又是怎样治理天下的呢?情况会好些吗?

一般而言,历代国王治理天下,正面高举八条标准:明,聪,仁,义,礼,乐,圣,智。国王以为,百姓爱上八条标准,一一做到,天下就非常美妙了。实际情况又怎样呢?

爱明吗?结果是沉迷于形形色色的现象。

爱聪吗?结果是困惑于吵吵嚷嚷的呼声。

爱仁吗?结果是猛批不仁,否定正德。

爱义吗?结果是严惩不义,不近情理。

爱礼吗?结果是把礼仪技术化,徒具形式。

爱乐吗?结果是助长了淫逸享乐的风气。

爱圣吗?结果是把圣德学术化,只剩六艺。

爱智吗?结果是助长了信口雌黄的风气。

如果社会秩序良好,百姓安份守己,这八条标准高举也可以,不高举也可以,都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如果社会失常,百姓不安份不守己,这八条标准你还要高举,就会加紧束缚,伤害他们的天性,就会加重折腾,贻误他们的正业。天性伤害了,正业贻误了,天下也就更糟更乱了,奇怪啊,你在上峰高高举起的明明是祸害,天下人竟然都瞎了眼,虔诚膜拜之,坚决捍卫之。天啦,他们迷惑到了这般地步!我原以为他们心头明白,对那八条应付了事,哪晓得他们当了真,视八条若神明。断荤腥,伤房事,身心俱净方可宣讲,跪坐端正才准恭听。奏韶乐,跳文舞,唱赞歌,行礼如仪,把那八条弄来供起。看了哭笑不得,我能其奈何哉!

国王运用八条标准治理天下,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令人失望啊。

所以聪明的君子最好不要去治理天下。如果迫不得已,坐上王位,君临天下,那你最好无为,高抬贵手,饶了天下.你能无为,听之任之,宽之恕之,百姓就能安份守己,天下也就自治自理了。无为不是消极的撒手不管,而是积极的尊重人,爱惜人。所以先哲有言:“他用尊重生命的态度对待天下,就把天下交给他吧。他用爱惜生命的态度对待天下,就把天下传给他吧。”

真有这样的君子,天下归他,那就好了。他,心情恬淡快活,既不辛苦自己的心肝脾肺肾,输出什么仁义礼智信,去教化天下人,也不烦劳自己的两耳双目,动用什么聪听明察,去监督天下人。他安闲不动而形象高飞若龙,天下皆见。他静默不语而声音远播若雷,天下皆闻。他显示某种神秘的灵迹,悄悄影响大自然,冥冥带动大自然,从容而收奇效,无为而成大功,使百姓蒸蒸日上,使万物欣欣向荣。那时候,天下自治自理了,哪轮得上我辈俗士出些馊主意治理天下啊。

崔瞿先生在教育界做官,前来拜访老聃,请教怎样治理天下。无为主义大师老聃的回答使崔瞿先生火冒三丈,忍不住反问:“不要去治理?说的倒轻巧。可你叫我怎样去挽救人心呀?”

老聃说:“我劝你谨慎些,别去干扰人心。人心是世间最敏感的了。一枚软钉子,半句批评,它就下沉,奄奄一息了;一片好脸色,半句鼓励,它就上进,蠢蠢欲动了。下沉它便折,上进它便腾。七上八下,折折腾腾折折腾,够苦的了,一生折腾不安宁。轻轻揉,铁心能变软;狠狠捏,慈心能变硬。心啊心,被镰刀割,被尖刀刺,被雕刀刻,被挫刀啃,累累尽是伤痕,一触即疼。不要去热它,谨防燃成一团火;不要去冷它,恐怕凝成一块冰。人心是世间最快速的了。心思飞遍九州四海,不过一转瞬。心一动,人仿佛悬浮在天顶,飘摇不稳;心一静,人仿佛潜没在海底,寂寞无声。在这个世界上,最爱自由而受控制的,最逞骄矜而不听命令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人心!”

老聃又说:“咱们的老祖宗,那个轩辕黄帝,疼爱百姓,爱之以仁,教导百姓,导之以义。是他不自觉的带坏了头,用仁义去干扰人心,后来的好国王尧爷爷啦舜爷爷啦才捡了坏样的。尧爷舜爷煎心熬肝,苦苦的煎熬出仁义来。又制定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以保证仁义的普及,好把天下人培养成仁义积极分子,为此费尽气血。尧舜躬行仁义,亲自跑腿视察,爬山爬得大腿不长肉,涉水涉得小腿不生毛。他们如此勤政,仁义还是难以普及,因为反仁反义顽固分子太多,而尧舜的苦口婆心又不奏效。就拿尧来说吧,他把政敌欢兜赶到南方国境,他把诸侯饕餮押往西方国境,他把水利大臣共工流放北方国境。讲暴力,尧赢了;讲仁义,尧输了。舜怎样,就不必提了。种种事实证明他们扭不过天下人,他们普及仁义是失败了。”

老聃又说:“历史发展到夏商周三代,情形更可怕。仁义孕育出畸形双胞胎,各走极端,吓死天下人了。坏的那个坏得不近情理,暴君夏桀啦贼王盗跖啦都是;好的那个好得不近情理,孝子曾参啦忠臣史鱼啦都是。此外还有对骂的两大派,一派儒家,一派墨家,水火不相容,社会矛盾激化,到处可见;互相猜疑,因为你喜我怒;互相欺骗,因为你愚我智;互相诽谤,因为你恶我善;互相讥讽,因为你假我真。矛盾引起内耗,社会元气大损。分裂道德,各行其是,致使人心涣散。追求知识,用于拼搏,酿成人际纠纷,社会动荡了,仁义的宣传完全失败了,官方急转弯,乞灵于惩办。创造新刑法,严密管束不听话的百姓,好比木匠弹墨线对付不正直的树材。发明新刑具,残酷伤害不招供的犯人,好比木匠用斧锯钻凿对付不出声的木头。天下被躁蹭得乱糟糟,罪在谁?罪在圣人,是他们用仁义干扰人心,才弄成那样的。折腾了天下人,执政者也活得不舒但。当官的贤士纷纷溜之乎,退隐深山老林,独善其身。当国王的高居庙堂之上,害怕江山不稳,胆战心惊。”

老聃最后说:“看看这是什么样的世道吧。刑场上,砍头的,斩腰的,曝尸堆成小山了哟!广场上,锁颈的,枷脚的,示众排成大队了哟!城内城外,断腕的,截腿的,割鼻的,黥面的,剃眉的,走不多远就能遇见一个哟!刑刀溅血,刑具浸泪。血迹泪痕之间,儒墨二家大摇大摆挤来挤去,兴高采烈的出够了风头。这些人,哎哟哟,居然面无愧色,脸皮真是太,太,太厚了啊!还谈什么八条标准,圣?智?礼?乐?仁?义?明?聪?谁能证明圣智不是刑如上的尖锋与利锷?谁能证明仁义不是刑具上的铆钉与累钉?千军万马冲锋之前,选射一支哨音悦耳的响箭,作为进攻信号。谁能证明孝子忠臣不是暴君贼王登台亮相之前先射的响箭呢?忠孝事迹听来悦耳,接着是大黑暗,大屠杀。崔翟先生,你若不能证明,请允许我总结一句吧。“锄圣铲智,天下大治!”

轩辕氏族的大酋长坐上王位,是为咱们的老祖宗轩辕黄帝。黄帝自称天子,立足中原黄土,收揽茫茫九州。黄帝在位第十九年,天下归一,老祖宗很得意,乃巡视峙炯山,那是北方国境外的一座神山。黄帝登山访问广成子,他也是无为主义大师。

黄帝说:“我们的老学者呀,你好,他们向我报告,说你修道多年了,攀上顶峰了,完全掌握大道了,所以我专程来请教。我想听你谈谈什么是大道核心的实质,简明些,扼要些。我们正在考虑做两件事,当然都是密切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了。第一,抓抓天地精气,用来促进农业发展,取得五谷丰收的效益。第二,管管阴阳二气,用来促进万物生长,取得生态平衡的效果。抓,用什么工具抓?管,设什么机构管?请老学者给我们出出主意,想想办法。”

广成子说:“你向我请教的那个问题纯粹是思辨性的问题。你考虑要做的那些事情纯粹是技术性的事情。也就是说,你问得太玄奥了,你做得太琐碎了。自你即位起,这十九年来,大自然乱套:云气无力密聚,雨季偏偏少雨;寒气提前入侵,草木未老先衰;大气瘴浊不清,日月光度减弱。你这人呀,一副谄媚相,见识鄙陋,难成大器,还胡扯什么大道本质!”

黄帝恭敬告辞,退行出来,吩咐随僚副官,不许请示报告。他说:“就当我已经逊位了。”又派了到山下隐匿处建筑一乘独居的小屋。屋成,黄帝迁入。炕床不用烟褥,只铺草藤。黄帝闭门静心持斋,不问政,不近女,不吃肉,如是三月之久。

斋期结束以后,黄帝复出,从面容到意态焕然一新,再登崆峒去见广成子。

黄帝由南人室,见广成子头南脚北逆卧炕上,凝目北窗外景,无心迎客。

黄帝恭敬的跪在下风,自谦口臭,连叩两头,说:“知悉我们的老学者掌握大道了,特来请教。敢问怎样修养自身,争取延年益寿。”

广成子急翻身坐起来,说:“你回你算是问对了,再不装腔作势了。本来嘛,你关心的就是延年益寿嘛,何必扯什么大道的本质呢。来来来,坐近些。我有兴趣同你谈谈大道,从延年益寿的角度谈谈。所谓大道的本质,那玩艺儿太难说啦,深沉沉的摸不透,黑茫茫的看不真,问也是白问。装瞎吧,勿明察。装聋吧,勿聪听。精神内聚求清静,自身得到调整。要清静,勿劳体,忽耗精,乃有可能长生。因为不看不听,心猿意马关紧,省得精神管自身,延年益寿才可能。一心守已,五官安份。知识添烦,聪明受困。抓天地,管阴阳,你有这个权?阳之精,浮在天,我替你去调查过了,在光明的九霄的上面。阴之精,潜在地,我替你去调查过了,在黑暗的九泉的下面。天地精气各司其职,要你去抓?阴阳二气各行其事,要你去管?抓抓你的精神吧,慎勿浮想联翩,农业自己晓得发展。管管你的肉体吧,慎勿贪欲泛滥,万物自己晓得繁衍。你不横加干涉,五谷不会减产。你不横加摧残,生态不会打乱。我对自己,不搞一分为二,割断身与心的关连,总是合二而一,调谐阴与阳的循环。你看,我修身养性一千二百年,形体仍未衰变。”

黄帝连叩两头,说:“广成子成仙了!”

广成子说:“来,再坐近些。我还有兴趣同你谈大道。万物演变永无穷,人皆相信有终止。万物真相难猜测,人皆以为早看透。我信奉的大道有不少的道友,或在神界为皇,或在人间为王。道外芸芸众生,或在地上享受阳光,或在地下洞穴躲藏。可怜众生,连你在内,活着依赖泥土,死了回归泉壤。我早迟会与你分手的,投身于永无穷的演变之门,游心于难猜测的真相之乡。反映太阳,衬托月亮,我是一颗行星,地久天长。是道友也好,非道友也好,我都心不在焉,随即遗忘。三十年,一代人。我已送走四十代人,见他们生,见他们亡。唯独我至今留在世上,如夜天的一粒星光。”

云将是天上统率云霞的大将军,满天飞,忙工作。造云,升云,降云,聚云,散云,行云,是他的日常事务。一日巡飞东海,来到扶桑。扶桑是一株高大的神木,是太阳从东海登天的梯架。扶桑的横枝上,云将遇见鸿濛。鸿濛是天上制造元气的精灵,日常工作清闲,这时候他正在横枝上跳舞,两手拍打大腿,双脚一齐纵跳,雀跃似的。云将立刻停飞,静静旁观。看很久,问:“老先生是谁呀?在这里做什么?”

鸿濛跳舞不停,答一声:“玩!”

云将说:“我有问题请教你呀。”

鸿濛仍跳,仰视云将,问一声:“哟?”

云将说:“老先生你就边跳边听吧。近年来我发现大气对流层的情况不妙,高空气流不肯下降,低空气流不愿上升。上面的阳下面的阴拒绝性交,导致阳不温和,阴不舒畅,可严重啦!还有呢,空气中的阴气、阳气、风气、雨气、晦气、明气,这六气的比例失常,结果是打乱了春夏秋冬四季的时序。我现在下决心抓抓六气,虽然这已超出我的职权范围。我要整顿空气成份,使六气的比例恢复正常,使四季的时序井井有条,使万物的生长由我促进。老先生给我参谋参谋吧。你说,这六气到底该如何抓?”

鸿濛掉头不再理睬,还在跳舞,雀跃似的,两手拍腿,双脚纵跳,踏歌曰:“不!知!道!不!知!道!”

一连串“不知道”给云将泼了冷水。爱百姓,爱万物,这样的仁心,这样的义行,老先生他竟然不欣赏,云将也就无兴趣实践了。所谓决心也者,一风吹焉。

三年后的某日,云将巡飞黄河流域中段,来到宋国上空,滑翔俯瞰郊外禾黍油油,有商朝残存的故宫旧址哑哭在青春的原野上,不胜感叹。忽见下面一人正在雀跃,乃急降洛,拖带着一朵云滚下去成大雾,遮罩原野。果然是鸿濛在这里跳舞,云将大喜,急步向前行礼,说:“仙啊,还记得我吗?仙啊,还记得我吗?”

鸿濛说:“扶桑之枝。”

云将连叩两头,请求鸿濛赐教一二。

鸿濛停跳,说:“飘飘浮浮,绝无追求。痴痴傻傻,不知去哪。慌慌张张,随便观光。看了就忘掉,一切不知道,赐你什么教?”

云将说:“三年来到处替百姓服务,办各种公益事,深受欢迎。后来我聪明了,装痴卖傻,想摆脱百姓的纠缠。我觉得自己很象大傻瓜,可那些百姓仍然紧跟我。我走到哪里,他们追随到哪里。我的一言一行,他们都作记录,说是样板,照着模仿。真是太可怕了!仙啊,请指点我,让我摆脱尴尬的处境吧。”

鸿濛说:“违背了生态的常情,倒错了生物的本性,秋天禾稼无收成,苦了百姓。可怕哟,牛羊散了群,马跳槽,猪打圈,鸡飞腾,狗逃命,野兽狂奔,宿鸟夜鸣,仿佛闹地震。可怕哟,赤地千里草不生,大火烧森林,昆虫死尽。噫哟,这是什么原因?原因只有一个,当官的爱服务上了瘾,就象你,正事不做瞎操心,拼命治理百姓,一天一折腾!”

云将说:“那我怎么办呀?”

鸿濛说:“唉,你中毒太深了!决把大雾收拾起来,飘回天上去吧。”

云将说:“遇仙不易,聆教一句也好。”

鸿濛说:“哟,百姓缠你你缠我。好吧。从今以后,管云只管云,别去滥操心。独自飞行,保持清静。百姓怎样,少去过问。无为而治,该亡的总要亡,该兴的总要兴,兴亡自有天命。勿明察,勿聪听。不在乎他人欢迎不欢迎,忘掉你的自身。混自我入万物,否定主体客体之分,同归玄冥妙境。给精神松绑吧,不再好智,好奇,好胜,灵魂洗得干干净净。芸芸众生不忘本,叶落自然归根,不必你去提醒。万物的生命植根大自然,好比婴儿依傍母亲,酣睡沉沉。一旦萌生主体意识,断奶便是孤儿,尝命运的酸辛。还须回到母亲怀抱,方能睡得安稳。想用概念支配事物,想用科学探索秘密,到头来,白费劲。规律不受你摆布,该灭的还在灭,该生的还在生。”

云将说:“仙赐福音,教我缄默。从前错了,如今明白。”说完连叩两头,起身告别走了。

人太鄙俗,耳朵变长,爱打听别人的看法。观点和我一致的,听了高兴;和我不一致的,听了便不高兴。和我一致的,视为神交的同志,当然多多益善;和我不一致的,视为潜在的敌人,当然死绝才好。这种心态是怎样形成的?说来可笑,不过是想在社会上出风头罢了。同志神交,未必跑去同他联络;敌人潜在,未必跑去把他打倒。心头想想而已。未必付诸实践。不妨再问,想出风头又是为了什么?怕自己被埋没,他想与众不同,如此而已。想与众不同,结果怎样呢?说来可悲,与众雷同。社会上的大多数人都想自己与众不同,所以才在那里日夜拼搏。你想出风头,也跑去参战,衣袋内藏着备用的同志红名单和敌人黑名单,当然与众雷同了嘛。说这是鄙俗,一点不冤枉。你想不鄙不俗,就别存风头之念,就别怕自己被埋没,就别做与众不同状。倒是相反,不妨乐与人同。一人的见识和能力总有限,赶不上众人的。采众人的见识,长自己的见识;纳众人的能力,添自己的能力。此理小可修身,大可治国。

说到治国,当然是为君王治国,有些先生按捺不住,跃跃欲试,马上抬出夏朝的禹王,商朝的汤王,周朝的文王。此所谓三王也,啊呀呀,圣衷独裁多伟大,一人便可安天下!这些先生目无众人,念独裁的古经,出自己的风头,贪小利,忘大弊,一意孤行,不让天下自治自理。拿别人的国家去冒险,有几个到头来不输光的哟。三代以来,这类鄙俗的政治家出了不少,而国家保下来不亡的一个也没有啊。国家落到他们手上,有一万条理由非亡不可,没有一条理由能保下来。信托鄙俗的政治家,丢了江山社稷,糊涂的国王,我为你悲哀!谁拥有江山社稷,谁拥有一切。拥有一切的人就不要混自己入一切,尤其不要在那一切之内日治夜理,东拼西搏,就象三王那样自找麻烦,而应超脱在一切之上。这样才算得上真正拥有一切,也才可能影响一切,而不受一切影响。否则让自身降级成江山社稷的一个部件,便是江山社稷拥有你,影响你了。只有超脱了,才有主动权。明白此理,不但可以治国,兼可修身。身怎样修?依靠众人的见识和能力,让天下自治自理,以便解脱自己,游心世外,浪迹天涯,独往独来,做到真正独立,真正拥有。独有不是独裁。独裁者最渺小,独有者最伟大。

伟大的独有者,他是怎样教化天下人的?

他的教化不显形,若飞鹰的投影;

他的教化不声张,若空谷的回响。

由你作主,提出问话。

他作顾问,竭诚解答。

他的立场超脱,无一定的倾向;

他的行动随和,无一定的规章。

他引你走出迷途的怪圈,投入无穷的演变。

他守独立,不靠任何势力。

他不僵化,随时更新自己。

他的仪态音容,与常人同,以至忘掉小我,隐自身于茫茫人海之中。

小我都忘掉了,拥有等于没有。

国王迷信拥有便是实有,所以速亡速朽;

他却看透拥有原是虚有,所以天长地久。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古代杞国有个人担心天会塌、地会陷,自己无处存身,便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另外又有个人为这个杞国人的忧愁而忧愁,就去开导他,说:“天不过是积聚的气体罢了,没有哪个地方没有空气的。你一举一动,一呼一吸,整天都在天空里活动,怎么还担心天会塌下来呢?” 那人说:“天是气体,那日、月、星、辰不就会掉下来吗?” 开导他的人说:“日、月、星、辰也是空气中发光的东西,即使掉下来,也不会伤害什么。” 那人又说:“如果地陷下去怎么办?” 开导他的人说:“地不过是堆积的土块罢了,填满了四处,没有什么地方是没有土块的,你行走跳跃,整天都在地上活动,怎么还担心地会陷下去呢?” (经过这个人一解释)那个杞国人才放下心来,很高兴;开导他的人也放了心,很高兴。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②,小人穷斯滥矣④。”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

①兴:起。②愠:音yùn,怒,怨恨。③固穷:固守穷困,安守穷困。④穷斯滥矣:斯,就。滥,泛滥,指胡作非为。

(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陈国遭到了断粮数日的厄运,跟随的弟子们都饿病了,不能起身。子路愤愤不平地见孔子说:“难道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能安守穷困,小人穷困时就会胡作非为。”

孔子说:“志士仁人,不会因贪生怕死而伤害仁义,只会牺牲生命去成全仁义。”

1.(1)绝:断绝;(2)从者:跟随的人,文中指跟随孔子的学生;(3)兴:起身;(4)穷:穷困。

3.君子与小人在穷困料到时的区别是(用自己的话回答):

君子在穷困潦倒时能固守节操,坚持秉承一贯的仁义而不退缩;小人则贪生怕死、无所不为而伤害仁义。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也,崔崔乎其不得已也,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广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循。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循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而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豨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勘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胼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作者:庄子及门徒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 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倚, 砉然响然,奏刀囗(左“马”右上“丰”右下“石”音huo1)然, 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盍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 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 ,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髋,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 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 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 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 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 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 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 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 也,非人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 “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 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 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 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原文】

吾生也有涯(1),而知也无涯(2)。以有涯随无涯(3),殆已(4);已而为知者(5),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6),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7),可以保身,可以全生(8),可以养亲(9),可以尽年(10)。

【注释】

(1)涯:边际,极限。

(2)知(zhì):知识,才智。

(3)随:追随,索求。

(4)殆:危险,这里指疲困不堪,神伤体乏。

(5)已:此,如此;这里指上句所说的用有限的生命索求无尽的知识的情况。

(6)近:接近,这里含有追求、贪图的意思。

(7)缘:顺着,遵循。督:中,正道。中医有奇经八脉之说,所谓督脉即身背之中脉,具有总督诸阳经之作用;“缘督”就是顺从自然之中道的含意。经:常。

(8)生:通作“性”,“全生”意思是保全天性。

(9)养亲:从字面上讲,上下文意不能衔接,旧说称不为父母留下忧患,亦觉牵强。姑备参考。

(10)尽年:终享天年,不使夭折。

【译文】

人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却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势必体乏神伤,既然如此还在不停地追求知识,那可真是十分危险的了!做了我们世人口中所谓的善事却不去贪图名声,做了世人所谓的恶事却不至于面对刑戮的屈辱。

遵从自然的中正之路并把它作为顺应事物的常法,这就可以护卫自身,就可以保全天性,就可以不给父母留下忧患,就可以终享天年。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这位先生姓智,名慧,外号小聪明,是土生土长的中 原人。智先生要学道,遂去北方远游,寻师访友。为什么 要选择北方?因为道是看不见的,道躲在幽暗处,而北方 正是幽暗之所在,北冥不是有半年长夜吗。对,要学道, 去北方。

智先生向北方愈走愈远。夜愈长了,北斗星愈高了。 走到一条黑河,名曰玄水,唯见墨波黯黯。玄水北岸,一 座小山,名曰隐氛山,终年隐藏在氛雾里,智先生爬上山 ,遇见无为谓先生。无为谓也就是不用说。这位先生忘言 已有多年了。

智先生问道于无为谓,说:“我有三个问题想请教你 。怎样思维,怎样考虑,才能懂道?如何处世,如何为人 ,才能合道?什么方向,什么路线,才能得道?”

无为谓不回答以上三个问题。不是不愿回答,而是忘 却言论,不能回答,啊不,不是不能回答,而是不晓得该 怎样回答才好。

智先生白问了,心头焦急,转身便走,遂去南方远游 ,继续寻师访友。看来道不在幽暗处,或许在光明处,而 南方正是光明之所在,热带不是有阳光耀眼吗。对,要学 道,去南方。

智先生向南方愈走愈远。天愈热了,棕榈树愈多了。 走到一条亮河,名曰白水,唯见银波晃晃。白水南岸,一 座大山,名曰狐阕山,峰壑看得非常清楚。心头藏有任何 狐疑,到此便会一扫而光,故名。智先生爬上山,老远老 远就望见了诳倔先生,竟看透了他的五脏六腑,真是太明 白了。诳倔也就是不实而武断,这位先生据说样样皆懂。

智先生问道于诳倔,仍提出那三个问题。

诳倔说:“嘻!我懂。听我回答你。”刚摆出传道的 架子,怎么就哑口啦,诳倔急得脸红,直拍前额。似乎已 经想好的答案,此时只剩一片空白,再也想不出来。真是 怪事!

智先生又白问了,遂去西方昆仓山的仙宫拜见黄帝, 又提出那三个问题。

黄帝回答说:“非思维,非考虑,才能懂道。不处世 ,不为人,才能合道。无方向,无路线,才能得道。”

智先生说:“你懂道,我现在也懂了。看来唯有咱俩 懂,无为谓和诳倔都不懂呢,对吗?”

黄帝说:“不对。无为谓真懂道。诳倔作懂道状。我 和你终究是门外汉哟!懂道者不谈论,谈论者不懂道。这 就是为什么圣人不重言教而重身教。道非某种思想体系, 所以谈不出,抓不住。德非某种行为标准,所以做不出, 达不到。仁有可能是装模作样的。义有可能是伤天害理的 。礼是演戏,集体的欺骗。所以说,从我起的历代君王, 失去道而提供德,失去德而提倡仁,失去仁而提倡义,失 去义而提倡礼──礼是害道的空花,捣乱的贼头。所以说 ,人要学道,就得打掉空花,天天打,进而打掉伤天害理 的义,进而打掉装模作样的仁,回到无为状态。无为,不 去制造社会问题,什么事情都好办啦。当今社会失道已久 ,道被化为意识形态的礼仪,的义方,的仁政,看得见, 讲得清,摸得着,要想找回正道,不感到困难吗?说容易 也容易,如果有伟大人物出现,扭转社会的趋势。”

黄帝又说:“生是死的后辈,死是生的前辈。倒过来 说也通,生是死的前辈,死是生的后辈。生死到底谁在前 谁在后,谁也说不清。人的生命不过是阴阳二气的结合。 结合了,我们说这是生。散离了,我们说这是死。如果死 生互为后辈,而后辈又无穷,我们面对生死循环,还怕什 么。万物的生命皆是阴阳二气的结合,这是万物的同一性 ,亦即共性。万物与人一样,把自己喜爱的,例如生,誉 为神奇,同时把自己厌恶的,例如死,诋为臭腐。所谓臭 腐到头来又转化为神奇,所谓神奇到头来又转化为臭腐, 正如生死循环。所以说,遍天下的生命现象,无论怎样纷 繁,就其本质而言,不过是阴阳合成的一气罢了。圣人齐 物,看重同一。”

智先生说:“我问道于无为谓,无为谓不回答我。不 是不能回答我,而是不晓得该怎样回答我。我同道于诳倔 ,诳倔刚做出传道的样子,就闭嘴不告诉我啦。不是不愿 告诉我,而是刚要告诉就忘了已经想好的答案。我问道于 你,你回答了我。你懂道,怎么说是门外汉?”

黄帝说:“无为谓真懂道,因为他不晓得该怎样谈论 道。诳倔作懂道状,因为他毕竟忘记了谈论道。我和你终 究是门外汉,因为我们晓得用智,谈得头头是道。”

智先生后来又遇见诳倔,向他转述了黄帝的言论。诳 倔很欣赏黄帝的口才。

天地变化,昭示浩荡的美德,而不使用语言。四季循 环,出示明确的时令,而不发表谈话。万物盛衰,默示完 整的原理,而不附加解释。圣人本着天地的美德,洞察万 物的原理,只做不说。所以,超圣的至人连做也免了,让 万物自己去做。大圣人虽然也做一做,但不发明新的主义 。圣人,大圣人,至人,都以天地的美德为观摹的对象。

看那神灵,微妙之至,是他参与了一切变化过程。万 物盛衰,死的死,生的生,千姿百态,仿佛天成,谁认识 自己的根,那微妙的神灵。万物纷纷芸芸,各有一本厚厚 的演变史,长久的生存,谁管他神灵活神灵。这并不妨碍 神灵的存在。空间那样广大,还得受他管辖。秋毫那样细 小,也得靠他监造。有他参与变化,万物方能有盛衰的过 程,弃旧图新。有他参与变化,阴阳方能有离合的过程, 送死迎生。有他参与变化,四季方能有循环的过程,寒尽 回春。他黯然存在,似乎已经逃亡,他显然灵验,却又不 肯亮相。可怜我们这些生物,全是他在天天牧养,到死也 不认识他,那微妙的神灵,伟大的放牛郎。他就是道,他 就是我们的总根。你懂得这点,就有资格观摹自然,洞察 万物的原理了。

啮缺先生多智,曾经是有名的辩论狂,后来意识到自 己的错误,改正了。啮缺的老师王倪,王倪的老师蒲衣, 都是修道的隐士。

啮缺问道于老老师蒲衣。蒲衣说:“整顿你的操行, 清扫你的视听,自有元气附你身。收敛你的智慧,洗涤你 的胸襟,自有灵气入你心。天地将以美德充实你,使你完 备。自然将以妙道启发你,让你皈依。到那时你将有天真 的眼眸,纯洁幼稚如初生的牛犊,不再拖住别人辩论,再 三追问何故,何故。”第三个何故尚未说出口,蒲衣闭嘴 ,因为啮缺视听俱息,胸襟已空,睡着了。

蒲衣非常满意,一跃而起,边走边唱:“锁闭感官, 身似枯树冬眠。停止意念,心似寒烬无烟。放弃了真才实 学,不守成见,懒与他人争辩。当面睡一个美美的黑甜, 诸事少管。如此好修养,岂可等闲看!”

舜爷坐天下,什么都有了。一日听完汇报,作了指示 ,感到满意,叫百官坐下来陪他论道。一位丞官发言不错 。舜问他:“我能拥有道吗?”

丞说:“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拥有,还能拥有道吗 !”

舜说:“我的身体不归我所有,归谁呢?”

丞说:“你的身体是阴阳给你塑造的外形,不归你所 有。你的生命是阴阳给你谱写的歌曲,不归你所有。你的 本性是阴阳给你点染的色彩,不归你所有。你的子孙是阴 阳给你蜕变的新我,不归你所有。你是乘客,不晓得哪一 站是终点。你是房客,不晓得哪一天要搬家。你是食客, 不晓得哪一味最可口。总之你是客,主权不属你。车掌喊 你下,你就得下。房东要你搬,你就得搬。宴主请你尝, 你就得尝。一阴一阳,二气运动,道在其中,怎么可能归 我们所有呀!”

孔子壮年时去洛阳,第一次见老聃。老聃那时才是中 央图书馆馆长,工作很忙。孔子高谈儒家的仁义学说,挨 了老聃一顿好洗刷。回到驿馆,痛加反省。几天后又去看 老聃,请教修道。

孔子说:“今天你休假,敢请谈谈道。”

老聃说:“你得持斋守戒,来一番心灵的大扫除,把 你的精神洗干净,把你的所谓真才实学一棍子打个粉碎, 方可修道。道,盲然深邃,不知从何谈起。我只能给你谈 一个轮廓。”

老聃又说:“宇宙之初,冥冥的大黑暗炸裂,昭昭的 大光明诞生。一切有条有理的结构,来自无名无状的浑沌 。阴阳二气合成内神,阴阳二精合成外形,乃有生命。生 命有形道无形,无形生有形。有形的万物授形给后代。有 形生有形,所谓以形相生。形既稳定,各生各的,有条不 紊。所以兽形九窍,头七窍,尾二窍,皆是胎生。所以鸟 形八窍,头七窍,尾一窍,皆是卵生。道无形,看不清, 证不明。说是来了,为什么不留脚印?说是去了,到哪里 才有止境?说要寻道去吧,哪有住宅哪有门?如果全方位 路径无限多,岂不等于没有路径,叫人怎样去寻?那些顺 道的人,四肢变得强劲,思想变得豁达,灵耳聪,灵眼明 ,用心而不劳心,有灵活的应变能力,无死板的奋斗纲领 。天不得不高悬,地不得不横陈,太阳月亮不得不运行, 动物植物不得不昌盛,这就是道哟!”

老聃又说:“博学不是真知,辩才不是善德。这些小 玩艺,圣人早就戒掉了。圣人务虚道,不追求实学,因为 实学有限,虚道无限。圣人腹藏无限,任你输入不见递增 ,任你输出不见递减,深深若大海,巍巍若高山,经常维 持着恒量的循环。那是一座思想库,万物来取用,始终用 不完。以圣人的虚道做标尺,测量那些儒派人士所推崇的 博学啦辩才啦,便能看清他们的实学原来是歪道哟!回头 看看虚道,供应万物取用,库存始终不空,这才是正道哟 !”

老聃又说:“存活在中国的人类,其禀性阴不阴,阳 不阳,居住在天之下,地之上,如你如我如他,暂且装作 人样。都要回老家,存活不久长。从老家那一头看现在, 所谓人生,活一口气罢了。有人气短,有人气长,差距微 不足道,仅在数量。转瞬的快活,匆匆的时光,谈什么桀 纣乃暴君,尧舜乃圣王!种瓜得瓜,栽果得果,瓜果互异 。草本的瓜,木本的果,形态虽有差别,但是作为植物, 仍能找到共同的原理。人比瓜果更复杂些,多一重社会性 ,所以地位有高有低,好比牙龄大小不一。凡人嫌贫爱富 ,圣人不因贫富而忧喜。顺境要去了,他不挽留。逆境要 来了,他不逃避。说他有德,因为他能调整自己,适应顺 逆的境地。说他有道,因为他能更新自己,响应变革的原 理。至道至德,远古酋长所以开创世纪。有道有德,炎黄 尧舜所以相继崛起。”

老聃最后说:“也算顶天立地,人啊,你的一生,好 比透过缝隙看奔跑的白驹,一晃成了过去!势不可当,昂 昂然新秀登场。时不再来,凄凄然老朽下台。变变变,胎 儿出头露了脸。变变变,衰翁入棺成了殓。变生变死,都 是那个变,生物为之哀号,人类为之悲叹。快放下贪生的 包袱,快解开怕死的疙瘩,让灵魂飘向天涯,让肉体埋入 地下,你终于回老家。当初你投生,无形变成有形。现在 你返本,有形变回无形。无形,有形,无形。否定,肯定 ,否定。这是常识,非道友也首肯,用不着讨论。讨论什 么辩证不辩证,老生常谈罢了,可听可不听。你若决心修 道,就不必去研究所谓学问。人既得道,不再多言,夸夸 其谈,离道很远。记住,能够公开讨论的往往不是问题的 关键。守我沉默,胜他雄辩。传道哪能作报告。听报告不 如睡大觉。关闭眼窍耳窍,内视内听,才有可能得道。”

东郭先生拖住庄子论道。庄子莫可奈何,有问必答。 如果不是东郭先生厨下已经备了午饭待客,庄子早就拔腿 走了。

东郭先生说,“你所说的道,到底在哪里?”

庄子说:“哪里都在。”

东郭先生说:“不确指,可不行。”

庄子说:“在蝼蛄,在蚂蚁。”

东郭先生说:“怎么这样低下哟!”

庆子说:“在旱稗,在水稗。”

东郭先生说:“怎么更低下了哟!”

庄子说:“在瓦,在砖。”

东郭先生说:“动物降到植物,植物降到无生物,怎 么愈来愈低下哟!”

庄子说:“在屎,在尿。”

东郭先生觉得恶心,赌气不再问了。

庄子说:“道嘛,哪里都在。我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可你问个不停,问又问不到点子上。我不得不用秽物搪塞 你,抱歉。不过,你再三说低下,我不敢苟同。请证之于 奴仆询问屠夫怎样挑选肥猪。屠夫的回答从猪头说到猪胯 ,愈低下,愈明白。观察屎尿都能发现道呢,何况观察人 生,观察万物,观察宇宙。你不要只抓住某一物,因为道 嘛哪里都在,没有一物能脱离道。反过来说,道也不能脱 离物,所以论道也不能脱离物讲空话。整体的,普遍的, 共同的,三词形容同一对象,道。”

庄子又说:“让我陪你去神游非现实的玄宫,试从整 体论道,愈论愈远,以至于无穷吧。让我陪你无为吧,恬 淡而静止吧,寂寞而虚空吧,调和而悠闲吧。我的胸怀广 大,无牵无挂,哪里都不去,但游心于造化。那是形而上 的自由王国,去呢来呢无地名可查。我已多次去玩,尚未 找到终点。大知之士彷徨于非现实的空间,投身造化的循 环,在自由王国里找到无限。”

庄子最后说:“道支配物,与物打成一片。道不与物 划清界限。万物皆以自己为中心而分出彼此来,是万物自 己在互划界限,与道何干。不必分彼此的,倒去互划界限 。互划了界限又怎样?从道的角度看,万物皆是受支配者 ,不分彼此,完全可以等量齐观,根本不必互划界限。道 与物打成一片,道永恒,物短暂。富足了是盈满;物自盈 满,道不盈满。贫穷了是虚歉;物自虚歉,道不虚歉。兴 起了是获得;物自获得,道不获得。没落了是损失;物自 损失,道不损失。开始了是起头;物自起头,道不起头。 告终了是收尾;物自收尾,道不收尾。成功了是聚积;物 自聚积,道不聚积。失败了是溃散;物自溃散,道不溃散 。盈满,虚歉,获得,损失,起头,收尾,聚积,溃散, 道是万物幕后的导演,永恒的导演。”

婀荷甘先生和神农先生同学道于老龙吉先生。老龙吉 不讲道,只给学生点拨几句,使其自悟。世俗无知,说他 们是狂人口吐狂言。

一天早晨,神农掩门,两肘搁在炕桌,闭目游心于非 现实的国度。这是日课,要做一整天呢。正午,婀荷甘推 开门冲进来说:“老龙死啦!”神农大惊,跳下炕床,扶 杖要走。随即想到死不足惊,砰的一声抛掉手杖,笑着说 :“仙啊,你晓得我为人鄙陋,学道懒散,所以一死了之 ,丢下我不管。去了去了,我的老师。你不再点拨我以狂 言,就这样死了么,我的老师?”

老龙吉的道友龠(读‘月’)刚先生前来吊丧,听见神 农这样说,便发表感想说:“一人得道,天下君子纷纷跑 来投靠,说要听他讲道。吾友老龙吉距离得道尚远,连毫 毛尖端的万分之一也未得呢,他都晓得少说狂言,早些死 去。何况是那些得道的大师,他们怎肯公开讲道呢!道嘛 ,看不见形,听不见声。有人讲道,高谈阔论,是他头脑 浑沌,眼睛发黑晕。能讲清的不是道,是道讲不清。”

能讲清的不是道?太清先生不相信,于是去问无穷先 生:“道,你知吧?”

无穷说:“我不知。”

太清又去问无为先生。无为说:“我知。”

太清说:“道,就你所知,也有条款吧?”

无为说:“有。”

太清说:“有哪些条款?”

无为说:“就我所知,道能使物富贵,道能使物贫贱 ;道能使物聚积,道能使物溃散。诸如此类的说法,在我 看来,皆是道的条款。”

太清喜得同志,把这些话转告无始先生,证明道是能 讲清的。太清又说:“如果我的转述不错,请你仲裁。道 ,无穷先生说不知,无为先生说知。他们两位,谁是谁非 ?”

无始说:“说不知的深厚,说知的浅薄。说不知的是 内行,说知的是外行。”

太清仰天一叹,说:“怪哉!不知的反而知了吗?知 的倒不知了吗?世界上竟然有不知的知,真是天晓得哟! ”

无始说:“道是听不见的,听见的不是道。道是看不 见的,看见的不是道。道是讲不清的,讲清的不是道。懂 吗,能使万物具形的,自己一定不具形。道不具形,道是 抽象概念。道这个词的意思是道路,而道路是具象概念, 可见名不副实。”

无始最后说:“有人来问道,谁回答了,谁不知道。 问道者听了不知道者的回答,也不会加深对道的了解。道 不能问,问不能答。不能问的问了,是买空。不能答的答 了,是卖空。以卖空对买空,空对空,这样的人嘛,外不 能勘破宇宙的奥秘,内不能反省生命的本源,怎能寄迹于 昆仑仙山,怎能游心于太虚妙境。”

光耀问无有:“你是有呢,还是无有?”

无有无有任何回答。

光耀问不出结果来,只好闭嘴瞪眼,然后审视无有的 体形和颜面。看去看来,渺渺然,空空然,无有无形无面 。费时一整天。要看看不见,要听听不见。光耀颇不耐烦 ,挥去一拳,绝对虚无,不着边边。

光耀自思自叹:“绝啦!谁能操到这样高的境界呀! 想我光耀苦修苦练,总算操成了存在着的虚无一一看我, 明亮亮的存在着;摸我,虚无。但我操不到无有同志的虚 无的虚无,绝对虚无。我经多年努力,刚刚取得虚无的身 份,随即戴上存在的帽子,就象数学的零,仍被视为一个 数字,存在于正一之后,负一之前,并非绝对虚无。我该 怎样争取摘掉帽子,就象无有同志那样,做一个货真价实 的绝对虚无呢?”

无有仍然无有任何回答。

国防部有军械作坊,招纳能工巧匠,制造各种武器。 作坊有个八十老翁,捶打军用腰带带钩,工艺绝佳,丝丝 入扣。国防部长称赞他:“你手艺真巧哟。有道吗?”

他说:“我有行为守则。二十岁那年起,捶打带钩便 是我的唯一爱好。除了带钩,任何东西我都视而不见。与 带钩无关的东西,决不研究。捶打带钩六十年了,我能一 直有用,可见有用来自无用,有来自无。一个手艺人能得 益于无,何况那些修道者比无更无,绝对虚无,当然更能 得益啦。”

孔子的学生冉求,亦即冉有,是鲁国贵族季孙氏的家 臣。冉求想知道开天辟地以前是什么状态,苦思一夜,莫 名其妙,所以特来请教孔子。

冉求问:“宇宙诞生以前,空间和时间的状态可知不 可知呢?”

孔子说:“可知。古今一回事嘛。”

冉求问不下去,便告辞了。第二天又来,想问个明白 ,说:“昨天我问宇宙诞生以前是否可知,老师回答可知 ,说古今一回事。当时我觉得脑子开窍了。回去想一夜, 今晨又觉得糊涂了。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昨天脑子开窍,因为先凭直觉把握住了。 今晨糊涂,因为你又用思维去探索,是不是这样的?宇宙 ,古是从前的今,今是将来的古,所以无古无今,古今一 回事嘛。宇宙,既没有诞生之日,也没有死亡之时,所以 无始无终,永恒存在。没有子,没有孙,倒有曾孙了,行 吗?没有宇宙,倒有空间(宇)时间(宙)的状态了,行 吗?”

冉求语塞,无言以对。

孔子说:“完啦,答不出来啦。死是自然发生的,不 是因为现在生了所以将来必死。生是自然发生的,不是因 为现在死了所以将来必生。死与生,生与死,其间并无因 果关系。死生都是有待的吗?不,死生都是自然发生的, 各自独立的。再说说宇宙吧。宇宙历史无穷,来路不见起 点,去路不见终点,能有物先宇宙而存在吗?不能。能创 造宇宙万物的只能是非物,不可能是物。非物者,道也, 任何一物都不可能先宇宙而出现。顺着道,才有万物出现 。万物顺着道出现了,生生不已,无穷无尽。圣人学道, 所以爱人,无限爱,永远爱。”

颜回常常咀嚼孔子的训话,吃透精神,才好实践。想 起孔子讲过:“不推拒,不迎合。”也就是奉行不干涉主 义。觉得很有道理。可是,怎样落实呢,还不太清楚。于 是去问孔子。

孔子说:“古人有理想而内心稳定,作风却很灵活, 常与外界适应。今人无信仰而内心动摇,作风却很固执, 常与外界冲突。作风灵活多变,常与外界适应,并不妨碍 古人坚守理想,一成不变。作风多变,他们心安;理想不 变,他们理得。他们就这样心安理得的与外界慢慢磨,而 内心稳定,决不动摇。远古大酋长(豕希)韦氏栖息在天然 的牧场,向外界开放。轩辕黄帝游玩在人工的花园,四面 有墙。国王舜爷住在深宫,卫兵站岗。商汤王,周武王, 躲在密室,层层设防。一代不如一代,怎能与外界适应呢 。等而下之,那些君子,例如儒墨两派的大师,我是你非 ,互相倾轧,也就不足怪了。等而又下之,当今一般社会 人士,我活你死,彼此冲突,更谈不上与外界适应了。圣 人常与外界适应,不损害任何人,任何人也无法损害他。 只有那些无所损害的人,投身社会运动,与人相推相拒相 迎相合,才可能既坚守理想又适应外界。你我凡人没有那 个本领,还是不推不拒不迎不合为妙。”

孔子答复了颜回的提问,兴犹未尽,乃仰天叹息说: “郁郁的山林哟!葱葱的丘野哟!你们与我非亲非故,想 起你们,我就欣欣然的快乐哟!快乐不过片刻,悲哀跟着 来了。哀乐要来,由不得我,我哪能抵挡。哀乐要去,由 不得我,我哪能挽留。想起就伤心,我们这些凡人好比旅 馆房间,只配接客,形形色色的房客,包括快乐和悲哀, 想来就要来,想去就要去,由不得我们。我们活一辈子, 只认识那些投宿的房客,不认识那些赶路的过客;只能做 那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能做那些力不能及的事情。我们 无知,无法认识世界;我们无能,无法扭转乾坤。我们所 有的凡人,没有一个能逃脱如此可悲的困境。谁拼命挣扎 ,想逃脱大家都逃不脱的困境,岂不可悲复可悲吗?所以 我要说,最正确的言论就是不发表任何言论,最正确的措 施就是不采取任何措施。这就是为什么要奉行不干涉主义 了。至于什么普及知识,小儿科罢了。”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彭则阳,鲁国人,南游楚国,意在求得一官半职,拜 托大臣夷节先生引他去见国王。夷节向国王报告了,国王 对彭则阳缺乏兴趣,不予召见。夷节退朝出来,如实以告 。彭则阳不死心,另辟溪径,又拜托贤大夫王果先生帮忙 ,说:“王老师怎么不为我美言几句呢,在楚王面前?”

王果见他官瘾迫切,言词鄙俗,便想规劝他,于是说 :“找我还不如去找公阅休。”

彭则阳未听过公阅休的姓名。部长级官员的姓名他都 背熟了,想不起有一位姓公阅名休的大夫,便问:“公阅 休?干啥的?”

王果说:“一位隐士。冬天他戳鳖在长江边,夏天他 乘凉在山脚下。过客问他家住哪里,他答:‘这里就是我 的家。’我认为你应该去找他。你已经拜托过夷节了,夷 节都说没有办法,何况我呀。我在楚王面前说不起话,比 夷节差差差。夷节为人脸皮厚,肚子烂,一点也不自高自 大,团结同僚,讨好上下,拉关系出神入化,追眼前的财 富,迷头上的乌纱,不能助人为善,倒能把人拉垮。冷得 要死了,你不加衣裳,老等春天温暖的太阳。热得发昏了 ,你不脱棉袄,坐待冬天凉爽的寒潮。去找公阅休吧,听 听他的意见。你道楚王好侍候吗?楚王为人哟,架子大, 抖威风,两脚的猛虎呀,谁犯错误杀无赦。只有两种人能 够左右他,一是大奸大佞的不倒翁,一是大贤大德的硬汉 子。中不溜儿的就别想去伴虎啦!”

王果又说:“所以圣人清高自守。退隐社会底层,他 教子女恬淡,忘忧忘贫。登上朝廷高位,他使贵族醒悟, 自惭形秽。什么样的环境他都快活。什么样的人他都能对 话,而又不失格。有时候不说话,也能使人陶醉春风。有 时候同别人并肩站站,也能使人潜移默化。在家庭生活中 ,父尊子卑啦兄先弟后啦夫唱妇随啦那一套礼仪,他都退 还给周公了,而一概宽舒地对待儿女弟妹以及妻室。圣人 俗人皆是人,精神境界差距如此之大!所以我说,去找公 阅休吧。”

万物纠缠在一起,就像一团乱丝,圣人[纟由]绎(读 抽易,理出头绪)出来,原是一条线啊,名叫自然,或曰 天然。天然这条线索,贯串人间万事,贯串天地万物,联 结成整体,这便是世界。世界上的每一事物具体情况非常 深奥,连圣人也弄不清楚,也不必弄清楚。我们只能说, 那是本质嘛,本来就那样;那是天性嘛,天生就那样。圣 人被尊称为圣人,是因为他仿效自然规律,顺从命运安排 ,认识到本质与天性之不可更改,推行无为主义。相反的 是那些有为之士,挖空心思,日拼夜搏,到头总是一场空 。几时他们才有个完啊!奈何,奈何!

天生佳丽,纵然给她镜子,如果家中诸人不说她很漂 亮,她也永远不晓得自己很漂亮,更不会认为自己艳绝群 芳了。照见镜子,她好像晓得了,又好像不晓得。听见家 中诸人嗫嗫耳语,她似乎察觉了,又似乎未察觉。不管怎 样,她依然很漂亮,大家依然乐于欣赏她,这就是天性了 。同样的情形是圣人厚爱百姓,纵然给他头衔,如果社会 各界不说他爱百姓,他也永远不晓得自己爱百姓,更不会 认为自己爱及万物了。瞥见头衔,他好像晓得了,又好像 不晓得,听见社会各界纷纷传闻,他似乎察觉了,又似乎 未察觉。不管怎样,他依然爱百姓,百姓依然安于被他爱 ,这也是天性呢。

故国啊,故都啊,

异邦倦游归来,

远远望见城郭,

我是多么快活。

哪怕城墙倒塌,城门破落,

繁华大街尽毁于兵火,

哪怕故宫剩一片高坡,

乔木掩,荒草没,

只要老家那条小巷还在,

我仍然很快活。

本质啊,天性啊,

红尘倦游归来,

远远望见真相,

我是多么舒畅。

何况一望便明白,

视野很宽敞,

何况一听便清楚,

声音很响亮。

真理毕竟是心灵的故乡,

高台十丈,矗立城中央。

远古时代,冉相氏族一位酋长研究哲学,发现圆环中 央的虚空处乃是理想的中立区。悬浮在环中的虚空里,就 能自由回旋,获得全方位的视域,超脱于环上的是非矛盾 。社会上的是非之战,亦即红半环和绿半环的是非矛盾, 不宜介入,只宜中立。冉相氏族那位酋长悟得环中之道, 所以中立在虚空里,让环上的是非互相证伪,矛盾便解决 了,社会上无限多的问题便解决了。万物自灭了自生了, 万事自毁了自成了,他都顺其自然的与外界同步的调整自 己。无始无终,他永远调整自己。无期无限,他经常调整 自己。看他天天跟随外界变来变去,岂不迷失自我?不。 他是以动守静,执一不变的哟。他何尝离开过环中呀!他 几时站过红半环或绿半环的立场呀!出自本性要求,仿效 自然规律,从而悟得环中之道,像他这样的人不多。多的 是仿效自然规律而捉摸不到自然规律,依旧站在环上的人 。这些人之所以要仿效自然规律,纯粹出自功利考虑罢了 。贪功嗜利,陪着外物殉葬,这佯做本身就背叛了自然规 律,他们还认为此乃神圣的事业,奈何!圣人从不细察何 为天命何为人事,从不规定几时开始几时告终,全凭本性 要求做去,自与外界同步偕行而不中断,所以所为完美无 憾而不贪嗜。他就这样仿效自然规律而与自然规律密合无 间,奈何!

圣人成汤革了夏朝暴君的命,创建商朝,身为天子, 发掘下层天才,一是车夫名登,一是门警名恒,遂拜他二 人为师傅,又不受他二人的局限。登先生驾车穿行空虚处 ,恒先生守门站立空虚处,都是妙在握虚持空以对付外物 呀。成汤受到启发,悟得环中之道,超脱是非矛盾,握持 虚空以对付天下种种麻烦事,让其自行解决。成汤给这经 验命名,名之曰虚空术。成汤得到了登恒两贤士。千年后 有孔子吃尽苦头,晚年醒悟,排除思虑,遥拜成汤为师傅 ,学习环中虚空之术。

远古容成氏族一位酋长研究天文历法,说过:“没有 一天又一天,哪来一年又一年。没有内函,哪来外延。” 所以说呢,没有虚空,哪来圆环,虚空存在于圆环之先, 领导圆环。

魏惠王也就是梁惠王,名莹,在下庄周面见过他。他 为人极狂妄,所以马陵之战惨败于齐威王,损兵十万。其 后四年,与齐威王签订和约,重结友好,互不侵犯。不久 ,齐国违约,损害魏国。魏惠王怒,要派刺客去暗杀齐威 王。

魏国武官公孙衍嫌暗杀不光彩,说:“大国之王,战 车万乘,哪能用平民的方式去报仇!我请求率领二十万大 军为你攻打齐国,抓走齐国民众,牵走齐国车马,叫那齐 国国王怒火憋在胸腔,透背而出,红肿溃烂,成痈成疽。 然后拿下他的国都,推垮他的城墙。齐国大将田忌夹起尾 巴逃跑,总算明白这回可不是马陵啦。我要活捉他,捶他 的屁股,打断他狗东西的脊梁骨!”

魏国文官季先生嫌报复太野蛮,与暗杀同样的不光彩 ,说:“一声令下,筑城墙七丈高。筑够七丈高了,又叫 推垮,这是在折磨劳工哟。魏国不打仗已经七年了,此乃 王业基础,动摇不得,公孙衍是乱人,别听他的。”

魏国贤臣华先生嫌他们两位的发言太丢脸了,说:“ 讨伐齐国谈得振振有词,那是乱人。不伐齐国谈得娓娓动 听,也是乱人。谴责他们两位是乱人的,例如我,同样是 乱人。总之,胸怀是非得失,谈得头头是道,全是乱人。 ”

魏惠王问:“那怎么办?”

华先生说:“学学道就行了。”

魏国相爷惠施听完这场争论,一言不发,当即出宫去 。找到戴晋人,引他进宫来。戴晋人是一位民间贤士,机 智诙谐,一肚皮的笑话。惠施引他拜见魏惠王。

戴晋人问:“王见过蜗牛吗?”

魏惠王说:“见过。”

戴晋人说:“有两帮小家伙爬入蜗牛双角,一邦占领 左角,建立触国,发表《触犯宣言》。一帮占领右角,建 立蛮国,发表《蛮横宣言》。两国军队在交界处,也就是 蜗牛的头皮层间,常常互相争夺领土,爆发大战。一场大 战,抛尸数万。败方逃窜,死守蜗牛角尖。胜方追击十五 天,然后凯旋,两国签订和约,准备下次再战。”

魏惠王说:“噫哟!虚构的吧?”

戴晋人说:“不。请听我落实。宇宙空间,在你看来 ,有极限吗?”

魏惠王说:“没有极限。”

戴晋人说:“设想你的灵魂飞天,以不可思议的超光 速畅游没有极限的最远最远的宇宙空间。然后返回地面, 再看看这九州列国,同那无限大的宇宙相比较,岂不无限 小吗?”

魏惠王说:“那是当然。”

戴晋人说:“九州列国之间有个小小魏国。魏国有个 更小的大梁城。大梁城内有一微粒,请原谅吧,那就是你 。你同蛮国的领袖相比较,难道有很大的差别吗?”

魏惠王说,“差不多。”

戴晋人不再说,鞠躬,退下。

魏惠王独坐发呆,怅然若失。

惠施等到戴晋人出来了,便进去见魏惠王。

魏惠王说:“你引来的那个说客,嘿,思想巨人哪! 圣人尧舜也抵挡不住他呢!”

惠施说:“不论好听不好听,竹管总能吹出音响。吹 刀环吗,嘘,如此而已。世俗推崇尧舜。引尧舜来比较戴 晋人,只一嘘便哑了。”

孔子进入楚国,前往国都,路经蚁丘山下,见太阳落 坡了,乃投宿一家卖饮料的旅店。在旅店后院内,孔子和 他的一班随员坐在树下乘凉,山东口音高谈仁义,侃侃然 ,彬彬然。随员子路发现隔墙的邻人全家爬上屋脊,有男 主人和女主妇,以及小妾,以及家臣,躲在那里偷听。子 路功夫好,为孔子保镖,所以警惕性高,洪声叫嚷:“躲 躲藏藏,挤成一团,想干啥呀?”

屋上的那家人没有回答。

孔子说:“不要嚷嚷。那是圣贤及其家人吧?有那样 的圣贤,宁愿藏身民间,甘心隐居田园,名声销磨,意志 高远,嘴上说话,心中无言,耐得寂寞,他与世风相反, 不屑于上俗船,他潜入地,所谓陆沉,永不出头露面。哦 ,莫非是熊宜僚,他有老家在市南,是楚国的大贤?”

子路心血来潮,要求孔子允许他去请熊宜僚过来坐坐 ,好当面陪罪,再请教仁义。

孔子说:“算了吧。若真是熊宜僚,他定会明白我很 器重他,又晓得我是专程来楚国的,很可能劝国王召见他 ,他会把我看成奸佞之徒,若真是这样,奸佞的谈话他听 了都觉得受侮辱,何况面晤,握手言欢!你以为他还在墙 那边等你吗?”

子路跑出旅店,去侦察隔墙的那家人,发现大门锁了 ,院子空了。

子牢做地方官,不调查,瞎指挥。长梧庄庄主当面批 评他,说:“老爷,你处理政务不要鲁莽,你惩治百姓不 要草率。俺是庄稼人,只会种庄稼。记得有一年,春耕太 鲁莽,夏耘又草率,秋收粮食大减产,俺遭到了鲁莽草率 的报复。第二年,变了办法,深耕细耘,禾稼茂盛,穗粒 饱满,秋收丰产,饱饭吃了个对年。”

在下庄周在座,听了庄主的一席话,也顺便给子牢提 提意见,说:“现今有些官员,在身心修养方面也鲁莽草 率,很像庄主说的那样。他们放逐天真,背叛本性,抹杀 感情,累垮精神,这一切都为了演戏骗人。他们鲁莽草率 的对待自己的天真和本性,致使胸中爱爱仇仇芦苇般的丛 生。芦苇初萌,还未抽穗,便是蒹葭。叶美茎嫩,似乎强 化了你的生命。很快茁壮,长成芦苇,拔掉了你的良心。 身心俱完蛋,溃烂了你的肠胃,痔瘘了你的肛门,全身的 零件都出毛病,例如颈脖毒疮流脓,指头肿痛生疔,下焦 实热尿蛋白,等等。”

柏矩拜在老聃门下,研究无为主义学说。毕业后,请 求老聃批准周游列国,考察社会。老聃说:“算了吧。走 遍天下,还不是这么一回事。”

柏矩一再请求。老聃问:“先游哪一国?”

柏矩是鲁国人。鲁国穷是穷,精神很文明。北邻齐国 ,乃列国之首富,是个花花世界,很值得考察呢。柏短说 :“先游齐国。”

柏矩来到齐国国都,进了城门,只走大街,不走小巷 。怕误人红灯区,听说国营妓院有娼妇八百名。走到十字 街口,交通阻塞,路人围观。原来是已处决的罪犯,曝尸 示众。柏矩上前,挪动死尸,硬给摆成正卧姿势,脱下死 者穿的制服,从头到脚密密盖好,然后仰天号哭,曼声吟 唱:“你啊你啊!时代大不幸,你先丢了命。说什么莫要 为盗!说什么莫要杀人!树立荣辱观念,结果是引发社会 弊病。鼓励发财致富,结果是激起社会竞争。树立的既然 是弊病,鼓励的既然是竞争,国民都在那里拼搏,官员都 在那里猛晋,劳累疲困还昼夜不停,一个个的又凶又狠, 要脸要钱不要命,叫他不为盗,怎么可能!叫他不杀人, 怎么可能!

古代的统治者,成功归百姓,失败归自己;正确归百 姓,错误归自己。所以民问一旦出现刑事犯罪,他就反省 自己,责备自己。现代的统治者哪怕铸成大错,也不肯做 自我批评。他们打哑谜叫百姓去猜,猜不准就处分。他们 出难题叫百姓去做,做不起就问罪。他们交重担叫百姓去 挑,挑不动就罚款。他们指长途叫百姓去跑,跑不拢就惩 办。百姓嘛,知识浅,力量薄,完不成任务又怕苛罚严惩 ,只好做假,钻空子骗官方。今天逼他做假,明天逼他做 假,假透骨了,良民还不变成刁民!世人往往怕露窘态, 知识浅了就要装门面,力量薄了就要耍滑头,钱囊空了就 要搞偷盗。小偷大盗风起云涌,到底该怪谁啊?”

卫国著名的贤大夫蘧伯玉先生,修道养德已经多年, 最能审时度势,随着环境的变化,调整自己的行为,而又 坚持原则,谨守本份。六十岁那年,他回顾自己,发现自 己前半生的行为已经调整六十次了。六十次啊,肯定,否 定,否定之否定,否定之否定又被否定,从来没有过一贯 的正确。他总是这样的,先前自认为做得对,随后又谴责 做错了,及时调整,以顺应环境的变化,有些事情,在五 十九次之多的调整中,一直自我谴责做错了的,很可能第 六十次调整时才察觉做得对。对了,错了,他都不说绝对 ,而说可能。肯定,否定,他都不说永远,而说现今。贤 人尚且无知,何况我们。

我门只能了解万物的生命,没法查明生命的起因。我 们只能看见万物的出场,没法找到出场的门径。承认我们 的无知吧。有些人太糊涂,他们凭自己的智力获得某方面 的知识,便吹嘘那些知识如何了不起,并以专家自居。他 们不懂得,某些道理凭智力是学不到的,只有依靠某些道 理,道是妙道,理是真理,方能跳出糊涂状态。算了吧, 算了吧。糊涂虫是唤不醒的。他肯定他所肯定的,我肯定 我所肯定的,各行其是好了,对吗?

孔子旅游卫国,卫国史官三人陪他座谈。

孔子说:“你们的卫灵公,原是昏君,朝廷会议不来 主持,国际会议不去参加,一天到晚喝酒,听音乐啦看舞 蹈啦,要不就是打猎,网野兔啦射飞鸟啦。奇怪的是他死 后由你们给他定谥,不叫昏公而叫灵公。他究竟哪点灵? ”

史官大韬先生首先回答。他读过周公《谥法》一书, 晓得灵字用在这里是贬义词,说:“正因为如此,所以才 谥灵。”

史官伯常窍先生接着回答。他认为灵字既含贬义,又 寓褒义,说:“灵公洗澡,三位太太入盆伴浴,真不像话 。不过,忠臣史鱼有急事要报告,闯进浴室,灵公赶快抓 浴中遮裸体,不敢放荡,这也是事实。太太伴浴时他是那 样的放荡,忠臣面前他又是这样的肃敬。这就是为什么叫 灵公了。”

史官[豕希]韦先生最后回答。他认为灵字是由天定的 ,不是由人定的,说:“灵公死了,准备下葬,先要问卜 。龟甲占卜两次。第一次的兆纹显示已竣工的大墓不吉利 ,必须另找墓地。第二次的兆纹显示葬在沙丘,孟津渡的 北岸,便吉利了。沙丘勘定墓地,深挖墓穴,发现石椁, 年代不详。石椁冲洗干净,椁壁刻有古文字曰:‘子孙象 不住,灵公迁移来此处。’可见灵公谥灵,由来已久,不 是咱们几个史官定的。灵字用在这里是褒是贬,咱们不清 楚,只有天晓得。大韬与伯常骞怎能明白呢!”

少知先生向太公调先生连续提出四个问题。以下是他 二人的问答。

问:“什么是丘里之言?”

答:“先说丘里。以家庭为本位,以个人为单元,以 比邻为关系,以地区为范围,自然形成独特风俗的小社会 ,就是丘里,亦即乡村。这样的小社会,合聚异姓异名成 为同风同俗,分散同风同俗成为异姓异名。同风同俗是其 整体的同一性,异姓异名是其个体的特异性。同中有异, 异中有同。马有肢体、器官、皮毛、内脏等等,能解剖成 无限多的个体。你着眼于任一个体,永远找不到马。一匹 马牵到你面前来,你看见的是那无限多的个体的有机结合 ,雄立而具生命,这才是马。丘里也是许多个体自然结合 成的,其情形正如马。所以,山岭因叠积许多矮坡而形成 崇山峻岭,江河因容纳许多支流而形成长江大河,圣人因 团结许多丘里而实现天下为公。圣人向百姓输入观念,虽 有主义而不教条。圣人从中央推出措施,虽有政纲而不强 迫。年分四季,大自然不开后门,夏不赐寒潮,冬不赐高 温,庄稼才有好收成。官分多职,好国王不偏不私,要留 意各方面的工作,国家才有治。臣分文武,好国王慧眼识 别,要发挥每个人的特长,品质才整齐。物分万种,生存 方式不相同,自然规律最公允,不袒护任何物种,不虐待 任何物种,所以大道沉默,听不见响动。不响不动,正是 大道无为。无为,让万物好自力之吧,不去横加干涉。万 物自己晓得怎样为,该为的都为了,结果是无不为。故曰 ,无为而无不为。季节更改,时代变迁。祸福混成一团, 落到人间。李四说这是祸,祸害了李四。张三讥这是福, 福利了张三。所谓祸福,不过是一件东西的两面。是非缠 在一起,难以分辨。李四拼命求名,张三冒险弄钱,是非 观念相反,同样贪馋。所谓是非,不过是一条绞索的两端 。丘里虽然小,作为天下的缩影,亦有大观,好比储存各 种木材的森林,好比蕴藏各种石料的大山。研究丘里小社 会,所谓蹲点,会有哲学发现,如我以上所谈,这便是丘 里之言。”

问:“那么丘里之言称之为道,够格了吧?”

答:“不能那样说。统计物种,岂止一万。限制称为 万物,不过是用最高数量级代表无限而已。万在这里乃是 模糊概念,不可落实。宇宙者,宏观之最也。阴阳者,浩 气之最也。贯通宇宙,包裹阴阳,绝对无私,这便是道。 取名为道,不过是用无处不有的道路代表无限而已。道在 这里同样是模糊概念,本来无名,不可确指。本来无名的 取名为道了,不可确指的确指为路了,已经不够格了,你 还要用丘里之言比道,那就更加不够格了。那个无限的无 名的模糊概念飞跑在前,快马都迫不上,何况看家狗。这 是比喻,请原谅吧。”

问:“天地四方,这六面体的空间内,每一物种是怎 样起源的?”

答:“空间分出阴阳二气,形成对立,有时候互相抗 拒,有时候互相料理。时间引出一年四季,依次顶替,前 一季生后一季,后一季杀前一季。这样的环境里,最初出 现有机分子,其名曰几。顺从的几被环境爱惜,逆反的几 被一半憎弃,乃有微生物勃勃然乍起。后来雌雄分立,通 过性交,两性生殖遂成惯例。物种演变过程,安全孕育危 险,危险孕育安全;祸害转成福利,福利转成祸害;低速 调到高速,高速调到低速。一切活物禀赋阴阳二气,阴阳 聚合便是生,阴阳散离便是死。我所说的这些事实,有案 可稽,从形式到内容,乃至细节,都是能认识的。继承总 是在创始的后面,乍起总是在回落的前面,碰壁就会向后 转,终点同时是起点,此乃事物变化的规律,客观存在的 必然。我们能谈论清楚的,我们能认识透彻的,仅局限于 物质世界而已。悟道的人不回溯万物的起源,也不预测世 界的未日。事涉玄境,超出言诠与思考的极限,谁也说不 明白,所以不说为宜。”

问:“齐国国都,稷门下面,有个自由论坛,我去听 过辨论。谈到事物的变化,接子认为有原有因,季真认为 无缘无故。这两家的看法,考之以实情,验之以真理,谁 正?谁偏?”

答:“鸡鸣狗吠,众所周知,并非无缘无故。但是, 专业人士也说不明白某鸡某犬某一次鸣吠的原因,更测不 准下一次将怎样鸣吠,有原有因又从何谈起呢。变化着的 事物,小到质子,瞧不见内部结构,大到宇宙,望不见外 部周廓。研而究之,便会发现,所谓有原有因,所谓无缘 无故,这两家的看法都未能跳出物质世界的局限,都不妥 当。有原有因,执着于有,太实了。无缘无故,迷失于无 ,太虚了。一定的形式,一定的内容,物质才能够存在。 无形式,无内容,那是道,在物质结构的虚空处。物质, 可以言诠,可以思考。道,愈言诠愈思考背离愈远了。怀 胎在腹,要生的挡不住。停尸在床,已死的挽不回。生死 现象摆在我们眼前,够近了吧,还是看不透其中的奥秘。 所谓有原有因,所谓无缘无故,不过是我们心头拿不稳, 悬拟的假设而已。我们面对事物的变化过程,来路迢迢望 不见头,去路遥遥望不见尾。既然没头没尾,说了也是白 说,因为说来说去不过是物理学。有原有因,无缘无故, 作为立论的根据,始终局限于物质世界。道非物质,哪能 实而有之。物质实有,哪能虚而无之。本来是无名的模糊 概念,取名为道,借了道路这个物象,便于众人接受罢了 。认为事物变化有原有因,认为事物变化无缘无故,这两 家都困在物质圈内,哪够得上悟大道呢。悟道的人整天谈 物,谈的仍然是玄学。不悟道的人整天谈道,谈的仍然是 物理学。道在物的终端,亦即物质结构的虚空处,谈也罢 ,不谈也罢,都没法表达出来,因为道是模糊概念。我们 的态度应该是抛弃谈与不谈的方法论,面对玄境,悟得此 处是理论的终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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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颜之推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但性命在天,或难钟值。人生居世,触途牵絷;幼少之日,既有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衣食资须,公私驱役;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千万不遇一尔。加以金玉之费,炉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专精於此。若其爱养神明,调护气息,慎节起卧,均适寒暄,禁忌食饮,将饵药物,遂其所禀,不为夭折者,吾无间然”。诸药饵法,不废世务也。庚肩吾常服槐实,年七十馀,目看细字,须发犹黑。邺中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白术、车前得益者甚多,不能—一说尔。吾尝患齿,摇动欲落,饮食热冷,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行之数日,即便平愈,今恒持之。此辈小术,无损於事,亦可修也。凡欲饵药,陶隐居《太清方》中总录甚备,但须精审,不可轻脱。近有王爱州在邺学服松脂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药所误者其多。

夫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单豹养於内而丧外,张毅养於外而丧内,前贤所戒也。稽康著《养身》之论,而以傲物受刑,石崇冀服饵之征,而以贪溺取祸,往事之所迷也。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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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黄柳·咏柳原文:

三眠未歇,乍到秋时节。一树斜阳蝉更咽,曾绾灞陵离别。絮己为萍风卷叶,空凄切。

长条莫轻折,苏小恨、倩他说。尽飘零、游冶章台客。红板桥空,溅裙人去,依旧晓风残月。

①三眠:三眠柳,即柽柳(又名人柳)。此柳的柔弱枝条在风中摇曳,时时伏倒。《三辅故事》:汉苑中有柳状如人形,号曰人柳。一日三眠三起。”

②灞陵:即霸陵,汉文帝之墓地。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李白《忆秦娥》:“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⑥红板桥:红色木板的桥。诗词中常代指情人分别之地。唐白居易《杨柳枝词》之四:“红板江桥青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晖。”

⑦溅裙人:代指情人或某女子。典出《北齐书·窦泰传》。窦泰之母有娠,期而不产,大惧。有巫曰:“渡河浦裙,产子必易。”泰母从之,俄而生泰。后成为古代之风俗,谓女子有孕到河边洗裙,分娩必易。又,唐李商隐《柳枝词序》云:洛中里女子柳枝与商隐之弟李让山相遇相约,谓三日后她将“溅裙水上”来会。后以此典借指情人或情恋之事。

此首所咏是为秋初之柳。上片写弱柳初秋,一派凄切悲凉之景。下片借柳托恨,无限楼空人去,孤苦无依之感。读之令人荡气回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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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先秦〕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大田鼠呀大田鼠,不许吃我种的黍!多年辛勤伺候你,你却对我不照顾。发誓定要摆脱你,去那乐土有幸福。那乐土啊那乐土,才是我的好去处!大田鼠呀大田鼠,不许吃我种的麦!多年辛勤伺候你,你却对我不优待。发誓定要摆脱你,去那乐国有仁爱。那乐国啊那乐国,才是我的好所在!大田鼠呀大田鼠,不许吃我种的苗!多年辛勤伺候你,你却对我不慰劳!发誓定要摆脱你,去那乐郊有欢笑。那乐郊啊那乐郊,谁还悲叹长呼号!

黍:黍子,也叫黄米,谷类,是重要粮食作物之一。

《硕可》全诗三章,意思相同。三章都以“硕可硕可”开头,直呼奴隶主剥削阶级为贪婪可憎点大老可、肥老可,并以命令点语气发出警告:“无食我黍(麦、苗)!”老可形象丑陋又狡黠,性喜窃食,借来比拟贪婪点剥削一十分恰当,也表现诗人对其愤恨尽情。三四句进一步揭露剥削一贪得无厌而寡恩:“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德、劳)。”诗中以“汝”、“我”对照:“我”多年养活“汝”,“汝”却不肯给“我”照顾,给予恩惠,甚至连一点安慰也没有,从中揭示了“汝”、“我”关系点对立。这里所说点“汝”、“我”,都不是单个点人,应扩大为“你们”、“我们”,所代表点是一个群体或一个阶层,提出点是谁养活谁点大问题。后四句更以雷霆万钧尽力喊出了他们点心声:“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诗人既认识到“汝我”关系点对立,便公开宣布“逝将去女”,决计采取反抗,不再养活“汝”。一个“逝”字表现了诗人决断点态度和坚定决心。尽管他们要寻找点安居乐业、不受剥削点人间乐土,只是一种幻想,现实社会中是不存在点,但却代表着他们美好点生活憧憬,也是他们在长期生活和斗争中所产生点社会理想,更标志着他们新点觉醒。正是这一美好点生活理想,启发和鼓舞着后世劳动人民为挣脱压迫和剥削不断斗争。

这首诗纯用比体,《诗经》中此类诗连同此篇只有三首,另外两首是《周南·螽斯》、《豳风·鸱鸮》。这三首点共同特点就是以物拟人,但此篇稍有不同。另两篇可以看作寓言诗,通篇比喻,寓意全在咏物中。此篇以硕可喻剥削一虽与以鸱鸮喻恶人相同,但《鸱鸮》中后半仍以鸟控诉鸱鸮展开,寓意包含在整体形象中,理解易生分歧;而此篇后半则是人控诉可,寓意较直,喻体与喻指基本是一对一点对应关系,《诗序》认为老可“贪而畏人”,重敛一“蚕食于民……若大可也”,对寓意点理解与两千年后点今人非常相近,其理就在此。

▰ 《庄子》内篇·养生主原文及译文 ▰

在下庄周著这一部《庄子》,要说的话都在书中说了 。这里仅就本书文体说明三点,也就是给读者交底吧,免 得阅读致误。

第一点是寓言占了百分之九十的篇幅。

第二点是重言(寓言里面大部份是重言)占了百分之 七十的篇幅。

第三点是卮言满纸,任其自然。

寓言占了百分之九十的篇幅。所谓寓言,借他人的嘴 ,说自己的话,涉嫌编造故事,读者不必一一落实,姑妄 听之可也。谁都晓得,父亲不宜给儿子做媒。父亲跑去向 女子吹嘘自己的儿子,会招人怀疑,不如拜托媒婆去吹嘘 吧。本来嘛,儿子总是自己的聪明,观念总是自己的正确 。同自己保持一致的就赞赏,同自己分道扬镳的就排斥; 跟自己走的就予以肯定,另辟蹊径的就予以否定。这些都 是人类的弱点,奈何不得啊。我在书中借他人的嘴说自己 的话,涉嫌编造故事,这不能责怪我,应该责怪人类的弱 点。尚祈读者鉴谅。

重言占了百分之七十的篇幅。所谓重言,重复古代圣 贤讲过的话,推销我的货色,也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利用 古人做招牌。说得好听些,旧瓮装新酒,免得挑起争议, 因为现代读者厚古薄今,崇拜老前辈嘛。其实呢,有些老 前辈,比我辈先生,但缺乏相应的纵横驰骋的见识和始终 贯彻的学说,不宜做我辈的先生,缺乏见识和学说以开导 后生,岂止做先生不宜,做人也尚未入门呢。如此老前辈 ,前在哪里,一件老古董罢了。

卮言满纸,任其自然。所谓卮言,支离破碎的片语和 断章,连缀成篇,随意跳跃,不讲究科学的结构,但任其 行云流水般的自然而已。游戏笔墨,散漫演绎,消遣岁月 ,不想立言垂训后世。不想立言,言了也就等于不言。不 言,万物自然齐一,是非自然等同。万物齐一,是非等同 ,本来就是很自然的。人去多嘴,反而不自然了,齐一的 也不齐一了,等同的也不等同了。人去论证万物的齐一和 是非的等同,那是帮倒忙,愈证愈夹缠,恐怕会得出否定 的结论,所以我鄙弃科学的论证。我给读者满纸卮言,言 了等于不言。读者其谅我乎?

言了等于不言。人若达至了这样的境界,哪怕他天天 谈话,也不能说他多嘴。相反的是那些满腹是非长短的人 ,哪怕他天天不谈话,也不能说他不多嘴。有些人自来就 有可肯定的正面,有些人自来就有可否定的负面。有些人 自来就是那样,有些人自来就不那样。那个人为什么是那 样?不为什么,自来就是那样。这个人为什么不那样?不 为什么,自来就不那样。那个人为什么有正面可肯定?不 为什么,自来就有正面可肯定。这个人为什么有负面可否 定?不为什么,自来就有负面可否定。万物自来就有存在 的形态,万物自来就有存在的理由。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存 在的形态,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存在的理由。现实如此,奈 何不得。不写满纸卮言,任其自然,还有什么违反自然的 著作能经得起悠悠岁月的考验!

问我什么是自然吗?

一切生物皆由有机分子组合而成。组合形态不同,物 种也就不同。组合形态演变,物种也就跟着演变。演变程 序一一衔接成一圆环,找不到起点,找不到终点,无是非 可言,无得失可言。人类以及种种生物都栖息在圆环上面 ,生生死死,转永恒的圈圈。这便是《齐物论》篇内我设 想的巨型圆环,无以名之,名之曰天然,也就是自然。我 著这部《庄子》,不但文体任其自然,思想同样任其自然 。我不站你们的所谓立场,我悬浮在圆环中间,对万物一 视同仁,对是非等量齐观。

有一次,惠子同庄子讨论智力的运用。

庄子说:“孔子六十大寿发现自己思想转变已达六十 次之多了。当初肯定的,后来否定了。五十九年来反复批 判的所谓邪说,很可能正是现在坚持的所谓真理。”

惠子说:“孔子苦心运用智力嘛。”

庄子说:“苦心运用智力,那是青年孔子。后来他老 人家转变了,你却不谈。听听他后来是怎样说的:‘天赋 才能,非关勤奋。找回心灵,二度人生。’此话哪还有苦 心用智的影子!你恐怕说的是你自己吧。你做相爷,运用 智力,演说比唱歌更好听,训话比立法更周密。开口权利 ,闭口义务,爱憎何等的分明,是非何等的清晰,不过使 人口服而已,口服而已。你得使人心服,思想不再抵触, 方能恢复社会安定。算了吧,算了吧。比起孔子,不知道 你怎样,反正我差得远!”

曾参先生,后人尊称曾子,鲁国人,孔子的好学生, 家贫,是个孝子样板。每日三次自我检查,可见他对自己 要求很严。后来毕业做官,仍然不失寒士本色。有一次与 同僚讨论工资待遇,那位同僚发牢骚说月薪太低。

曾子说:“我两次入政界,心境迥然不同,讲给你听 听吧。初入政界,为了供养双亲,月薪三釜米,赶快背回 家,心头好快乐。双亲逝世,丁忧辞职。守墓三年期满, 再入政界,我升官了,月薪涨到三千钟米,领到手,只想 哭。啊,还我的三釜米吧!还我的三釜米吧!”

那位同僚也是孔子的学生,听了不舒服,便去问孔子 :“曾参那样的人,从政为了养亲,只孝不忠,罪够重了 ,重到布告牌无处可挂了。我能这样说吗?”

孔子说:“既然向你讲了,他便自己挂了。真有重罪 ,无处可挂,他就该恐惧,怎么会悲痛!曾参那样的人, 境界高尚,我了解他。三釜米不过是三只蚊子飞过眼前, 三千钟米也不过是三只麻雀飞过眼前,他才不放在心上呢 。”

颜偃,又名子游,先学道于南郭子綦,听讲天籁,从 山林的风声感悟到自然的神秘,后学道于东郭子綦,辞师 返乡。乡下实践九年,回城谢师,禀报心得,说:“自从 聆听了先生的指教,在下受益良多。请容许我逐年的禀报 吧。一年而野,洗净了身上的文明,回归朴实。二年而从 ,扫除了心中的成见,顺随大众。三年而通,克服了眼界 的局限,悟得事理。四年而物,放弃了人格的矜持,认同 万物。五年而来,打开了灵感的窗口,招来信息。六年而 接纳鬼神,突破两界隔阂。七年而圆满自足,绝对一无所 待。八年而跃入永恒,忘却生死差别。九年而大妙,不可 言说。”

人生在世,追求有为,找死罢了。

拼自家的小命,跑公家的大事,这是你真实的死亡原 因。想当初你活着,只需一口阳气,不要任何原因。这就 是说,只需无为,就能活着,多轻松啊。你有为,累死了 ,值得吗?请回答我,活着好呢?还是死了好呢?

星象变动在高天,人类居住在大地,我去哪里找答案 呢,天上?人间?

死往何处去,这都不晓得,能说没有命运吗?

生从何处来,这都不晓得,能说真有命运吗?

那么多人看见哟,能说没有鬼吗?

物证又在哪里呢,能说真有鬼吗?

阳光下看自己的阴影,那是你的本影。本影周廓有窄 窄的一带。若暗若明,半阴半阳,那便是半影了,名叫罔 两。本影是你的随身仆人。你动,本影跟着你动。半影又 是本影的随身仆人。本影动,半影跟着本影动。一个受制 于一个,好比社会人际关系,很象生物界的食物链条,亦 如官场。

半影说:“我的主人本影,你一会低头一会仰脸,一 会绾髻一会披发,一会坐一会站,一会走一会停,为啥哟 ?”

本影说:“半影啊,你别不耐烦。潇潇洒洒本无心, 跟着我的主人罢了,你何必追问我哟!我晓得自己在动, 不明白为啥要动。主人若是蝉,我便是蝉壳。主人若是蛇 ,我便是蛇皮。蝉壳不是蝉,蛇皮不是蛇,似是而非哟。 灯亮了,日出了,我蠢动。天阴了,日落了,我失踪。你 当我能独立,我想怎样便怎样吗?你当我主人能独立,他 想怎样便怎样吗,他和我一样的处在有待状态,我和他都 是有待者呀。何况你,半影啊。依附着有待者,又何必不 耐烦。你追问我,我敢追问他吗?他来了,我跟着来。他 去了,我跟着去。他徘徊我,我跟着徘徊。他和我都是可 怜的徘徊虫,我们有啥资格追问动因,动因的动因,动因 的动因的动因,一直到那第一动因?”

本影的主人是你的身躯。身躯的主人是你的心灵。心 灵也不是独立的,也有主人,那就是外界的召唤。外界每 一召唤又受制于另一不可知的动因。一个受制于一个,可 以推演到无穷。这链条终端的第一动因,你永远不可知, 本影和半影又怎弄得明白呀。

阳居先生,就是杨朱,尊称杨子,魏国人,大学者。 杨朱创派,反对儒墨两家。儒家鼓吹仁义,杨朱认为那是 侵犯生命。墨家提倡博爱,杨朱认为那是牺牲自己。杨朱 主张尊重生命,珍惜自己,而又拒绝道家的无为主义。

杨朱讲学,从鲁国南行,到楚国沛城,求见无为主义 大师老聃。老聃即将西游秦国,约杨朱明日在沛城西郊见 面。杨朱提前来到西郊驿馆,住宿一夜,早晨冒风雪去河 桥,拦路拜见老聃。

老聃站在路中,仰天叹息,说:“从前觉得你不错, 听得进我的话。现在呢,唉,一副不堪教育的样子哟!”

杨朱无话可答,请老聃到驿馆再说。老聃跟着来到驿 馆,住进房间,杨朱托盘端来脸盆、漱杯、面中、发梳, 到门口先脱鞋,双膝跪行进去,放下盥洗用具,说:“刚 才学生本想请老师批评得具体些,又见老师忙着赶路,所 以不敢开口。现在见老师呼吸匀调了,敢请谈谈学生错在 哪里。”

老聃说:“翻白眼望青天,你目中无人啊,跟你相处 ,谁能自在!真正清白的人总觉得自己不干净,真正高尚 的人总觉得自己不像样,他们不会自我感觉良好。”

杨朱惭愧脸红,说:“牢记在心了。”

杨朱退下,痛责自己,当即改掉傲气。想起昨天大模 大样跨入驿馆客厅,旅客纷纷起立恭迎,馆主亲手铺设座 席,主妇亲手捧上盥洗用具,旅客不敢和他同席,都靠边 坐,烤火的不敢陪他烤,让他烤霸王火。当时他以为尊敬 大学者就应该如此,竟未想到这是傲气在作怪呢。现在革 面洗心,且去客厅看看反应。果然,那些旅客不再把他当 作大学者了,敢和他平起平坐了,甚至同他争贵宾席。他 很快乐,略感悲哀,心情可复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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